第64章 064

沈樟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只有后背那火烧火燎的剧痛和逐渐蔓延开的冰冷无比清晰。

他努力想睁开眼,想告诉公主他没事,可眼皮沉重得如何都睁不开。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公主带着哭腔的呼唤,那声音里的惊恐和无助,让他心底某个地方狠狠一抽。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动着,发出几乎气若游丝的呢喃:

“公主,别怕…臣在…”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身体向前倾倒,彻底晕了过去。

“沈樟!”

徐窈惊叫一声,用尽全力接住他倾倒的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少年将军的身躯比她想象中更加沉重,也更加温热。他额头的冷汗蹭湿了她的脸颊,那句“别怕”带着温度,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生命的重量和热度,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从未为谁剧烈跳动过的心脏,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种尖锐的战栗。

这个平时总与她斗嘴的人,在冬狩时让她半箭,使她憋闷不已,却在生死关头如此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用身体为她挡刀。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少帝闻讯,在大批禁军的护卫下匆匆赶到后山,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从小捧在手心的妹妹,正狼狈不堪地跪坐在地上,鹅黄宫装染满血污,披风撕裂,发髻略乱,脸上泪痕斑驳,手臂还带着带伤,怀中却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樟。

那目光里的惊惶如此浓烈,让徐珩心头巨震。

“太医,快!”

徐珩厉声下令,随即目光如刀般扫过被擒的刺客,帝王之怒,令周遭空气都凝滞。

“给朕查,彻查,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佛门清地、天子脚下,行刺公主!”

接下来的几天,龙泉寺乃至整个真定,都被一种肃杀紧张的气氛笼罩。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揪出了几名潜伏的前朝余孽,和与他们勾结的个别不得志官员,其中数人,都是沈植曾查抄过的贪污官吏。徐珩以雷霆手段处置,牵连者众。

沈樟因救护公主伤势严重,那一刀深可见骨,险些伤及肺腑,在太医的全力救治和徐窈不眠不休的暗中关照下,终于脱离了危险。

徐珩亲临禅房探望,看着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将军,心中感慨万千。他温言抚慰,详细询问了当时情形,对沈樟临危不乱、忠勇护主的举动大加赞赏。

数日后,一道圣旨递下:

“中护军沈樟,忠勇果毅,临危不惧,救驾有功,深慰朕心。沈樟从军以来履立战功,而今新功旧绩一并恩赏,着即擢升为明威将军,赏黄金千两,御用宝剑一柄,赐宫中行走。其麾下将士,俱有赏赐。望卿早日康复,再立新功。”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一跃而至正四品明威将军,并得赐宫中行走,这恩宠不可谓不重。满朝皆知,这不仅仅是赏其救驾之功,更是帝王对沈家的极大看重。

旨意传到沈樟耳中时,他正靠在榻上喝药。

听到“救驾有功”四字,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悬崖边那张吓得煞白的徐窈,想起她泪流满面的脸庞,心中微微一悸。

彼时,徐窈正对着殿中园子里一盆开得正盛的春兰发呆,闻升迁旨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想起那日沈樟昏迷前的“别怕,臣在”,心底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御书房内,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徐珩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曹公公。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抽出新芽的垂柳,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叹道:

“沈家儿郎,果然个个忠勇。”

“沈榆温润如玉,为国捐躯,沈植虽心思深沉,却也忠心不二。沈檀如今是国之栋梁,连这小四沈樟,年纪轻轻,也有这般胆色和担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释然:

“朕这个妹妹,自小被父皇和朕宠坏了,眼高于顶,寻常男子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可你看,她对沈樟那小子倒是不同寻常。”

他没有说下去,但曹公公何等精明,立刻躬身接道:

“陛下圣明,昭阳殿下自龙泉寺回来后,虽未多言,但老奴瞧着,殿下心思沉静了不少,偶尔提及小沈将军,神色也与往日不同。”

“小沈将军家世、人品、才干,皆是上上之选,与殿下年纪又相仿,若是…倒真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缘。”

徐珩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良缘?”

他的脸上反而带着一丝帝王的深沉与考量。

“沈家早已权倾朝野,尚书令一人之下,其余二子各掌部分兵权,家中又有个“真定第一女商”。若沈樟再尚公主,这外戚之势,怕是连朕也要忌惮三分了。”

曹公公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历来,外戚干政都是帝王最为忌惮厌恶的。

徐珩走到御案前,手指拂过案上一份关于边境军务的奏折,那是沈檀今日刚送来的。他目光幽深,缓缓道:

“不过,沈家忠诚,朕还是信得过的。沈檀如今很是稳重,沈樟又有一颗赤子之心,窈窈若能得此良配,朕也算对得起早逝的母后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开口道:

“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得。眼下,且让他们自己相处看看罢,你暗中留意着些,莫让那些不长眼的扰了窈窈的心绪,也别让沈樟那小子觉得,朕的妹妹是那么容易娶的。”

曹公公深深躬身。

“老奴明白。”

窗外,春日的夕阳给皇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不仅激起了朝堂的波澜,也将一桩或许早已在帝王心中酝酿的婚事,推到了必须认真思量的台前。只是这路注定不会平坦,鲜花之下,必是荆棘丛生。

但至少此刻,两颗年轻的心,因生死边缘的守护悄悄靠近,为未来的风雨同舟,埋下了最坚实的基石。

昭武三年的秋天,北境战火再起,狄族集结了比往年更庞大的骑兵,试图冲破防线。

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入真定,时任镇北将军的沈檀奉命,率军北上御敌。

送行那日,秋风已带肃杀之意,沈檀一身玄甲,在府门前与母亲高华鸢和妻子卫琢拜别。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妻子鼓励才能踏入考场的闲散公子,眉宇间沉淀着沙场磨砺出的坚毅与沉稳,只是成婚三年,看向卫琢时,沈檀眼底深处那份温柔与依恋,丝毫未减。

“你安心去,府中一切有我。”

卫琢替他正了正肩甲,声音平静,一如往常处理大小事务时的干练。可触碰到那冰凉的铠甲时,她无法控制地顿了一下。

沈檀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我知道,你也要当心,生意上的事,不必太过操劳。”

“等我回来,夫人。”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中还带着点十八岁时的狡黠:

“等我打了胜仗,陛下的赏赐,都归你入库。”

卫琢睨他一眼,抽回手,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净说些没用的,平安回来最要紧。”

大军开拔,烟尘渐远,卫琢站在门前石阶上,望着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旌旗,秋风卷起她的裙角,带来一丝凉意。

她转身回府,步履依旧从容,只是接下来数日,她处理药铺账目和各地分号来信时,总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会望向北方的天空。

战事胶着,前线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

真定城依旧繁华喧嚣,卫琢的药材生意也越发红火,她甚至开始涉足与北境的部分合规药材贸易,为军队后勤提供着稳定的支持。

表面上,卫琢仍旧是那个算盘打得噼啪响、手腕强硬的“珠玉公子”,只有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孤月,她的眼底才会泄露一丝隐藏极深的忧色。

变故,发生在初冬。

那一日,卫琢正在府中花厅会客,两名远道而来的江南大药商特来寻卫琢,为的是洽谈一批黄连的长期供货。

厅内炭火融融,茶香氤氲,双方就价格等细节反复拉锯,卫琢心思缜密,言辞犀利,正将对方逼到角落,眼看就要以极理想的价格拿下这笔大单。

突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到慌乱的脚步声。

沈檀行军前特意将嵩洛留给她,以备不时之需,平日里嵩洛神出鬼没,往来北地与国公府,做专门为他二人通信的飞鸽。他十分守礼,几乎从不靠近打扰夫人,此刻却不等人通报,猛地推开厅门闯了进来。

卫琢抬起头,只见嵩洛满身风尘,衣袍沾着泥泞和疑似干涸的血渍,脸色灰败,双眼赤红。

“夫人!”

嵩洛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竟嘶哑颤抖:

“北境急报!”

“公子…公子三日前在狼牙峪遭狄人主力埋伏,激战中,为掩护后军撤离,胸口中箭,重伤昏迷!军医说,公子危在旦夕…”

“哐当——!”

卫琢手中那盏温热的定窑白瓷茶盏,一时间脱手跌落,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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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
连载中桥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