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滚烫的茶汤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面容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嵩洛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重伤昏迷,危在旦夕”八个字,反复刺穿着她的耳膜和心脏。

江南药商惊愕地站了起来,一时间不知所措,顿时,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仍在作响。

卫琢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涩,直冲肺腑,激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扶住身旁的桌案,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撑住瞬间虚软的身体。

几息之间,她眼中所有的震惊、恐慌、无措,都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强行压了下去。

“嵩洛。”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消息可确切?”

嵩洛闻言,双手呈上一封已被汗水浸得边缘发皱的加密军报。

卫琢小心接过,迅速扫过上面熟悉的笔迹和刺眼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她的下颌线绷紧,随即抬眸,看向那两位已经呆住的药商。

“王老板,李老板。”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今日所谈之事,恕我无法继续。黄连之价,就按方才我所提的最后一价,二位若无疑义,可与我府中管事即刻签约,若觉不妥,合作之事便容后再议,失陪。”

说罢,她不再看二人反应,将军报攥在手里,转身疾步向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僵硬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流云!”

她一边走,一边厉声吩咐:

“立刻清点府中所有现银和金票,传我命令,真定及周边所有悬壶堂分号,将六成库存的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丹、麻沸散,全部装箱待命!”

“嵩洛,你带上我的令牌,去大营找陈副将,调用他能支配的所有驮马和可靠车夫,再点五十名沈家护院,全部配甲携弩,半个时辰后府门外集合!”

一连串的命令如疾风骤雨,砸得众人心惊肉跳,却也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四散奔走执行。

卫琢回到自己的书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泄出一丝颤抖。

她闭上眼,沈檀的脸在脑海中清晰无比,笑着的,认真的,弹琴时沉醉的,战场上凌厉的,最后定格在可能是苍白昏迷、生死一线的模样。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她任何一次生意的失利,任何一次遭遇的嘲讽都要痛上千百倍。

不,不能乱。

沈檀需要药,需要最快的药。北境苦寒,军中药储必然紧张,尤其是对症的、上好的伤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书案前,摊开地图。从真定到北境前线,常规官道最快也需十余日,沈檀等不起了。

她迅速划定了一条更近但也更险的路线:

出真定,过断龙岭,穿黑风峡,直插北境侧翼的抚远镇。

这条路能节省至少四天时间,但断龙岭有山匪出没,黑风峡地势险峻,这个季节很可能已有风雪。

“山匪?黑风峡?”

卫琢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立即想起什么,到架子上最显眼的盒子里,拿出了沈植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那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卫琢将其放进袖口,紧紧攥着。

“来不及怕了。”

她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着远方的沈檀说。

临行前,卫琢匆匆给了高华鸢一个用力的拥抱,只说了一句:

“母亲信我,我不会让他死的。”

北上的路,比预想中更为艰难。队伍日夜兼程,沉重的药车在颠簸的山道上吱呀作响。刚出真定百余里,在断龙岭下,果然遭遇了盘踞在此的匪帮。数十名衣衫褴褛却目光凶悍的土匪从山林中涌出,拦住了去路。

“留下钱财货物,饶你们性命!”

匪首挥舞着鬼头刀,狞笑道。

卫琢坐在马车中,并未露面,嵩洛带领五十名护院和沈檀的亲兵,结成简易阵势,刀出鞘,弩上弦,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卫琢忽地从劫匪的口音中听出了什么,随即,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断龙岭的好汉,可是崔当家的手下?”

匪首一愣,没料到对方竟知道自家名号。

“我乃真定悬壶堂的东家,与你们崔当家有过一面之缘,也曾通过山西的胡老板,送过一批治伤的药给你们二当家。”

卫琢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股沉稳的底气:

“今日这批货,是救命之药,必须送往北境镇北军大营。阁下若执意拦我,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北境千万盼着救兵的百姓、盼着救命的士兵为敌。崔当家是明白人,当知轻重,这里有些茶酒钱,请兄弟们行个方便,他日我悬壶堂必有重谢。”

说完,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从车窗抛出,落在匪首马前。同时,嵩洛一挥手,护院们手中的弩机微微抬起,寒光慑人。

匪首神色变幻,看了看地上钱袋,又看了看对方严阵以待、明显不是普通商队的护卫,尤其听到“镇北军”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最终,他选择捡起钱袋,挥了挥手:

“算你们走运!放行!”

队伍有惊无险地通过断龙岭,嵩洛松了口气,低声道:

“夫人,您怎么知道这劫匪的来路?”

卫琢淡淡回道:

“做生意,黑白两道,总要打点的。”

她语气平稳,可袖中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若是匪首不吃这套,一场血战不可避免,耽误救命的时间不说,伤亡亦难预料。

进入黑风峡时,天色骤变,鹅毛大雪毫无征兆地落下,很快便将崎岖的山路掩盖。寒风如刀,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不巧车轮陷入积雪,马匹打着响鼻,艰难前行。

卫琢下了马车,裹紧狐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前面探路。

雪地湿滑,她几次险些摔倒,都被眼疾手快的嵩洛扶住。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冻僵人的思维,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夫人,雪太大了,是否找个背风处暂避。”

嵩洛看着卫琢冻得发青的嘴唇,忍不住劝道。

“不能停!”

卫琢斩钉截铁,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将军等不起了。”

“传令下去,用绳子把人和车马连起来,互相扶持,继续走。把备用的烈酒分下去,每人喝一口驱寒。”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蠕动着,像一条不屈的蚯蚓。

入夜后,气温更低,几个体弱的车夫发起高烧,卫琢立刻命人将他们安置到有篷的车里,亲自用随身携带的银针为他们施针退热,又喂下退热丹。她自己也是强撑着,头痛欲裂,喉咙像着了火,却一口药也没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这些药,都是留给沈檀和前线伤兵的。

第四天夜里,他们终于活着穿过了黑风峡,看到了抚远镇微弱的灯火。每个人都像从鬼门关爬了一圈,形容枯槁,但队伍里那一车车绑扎严实的药材,完好无损。

与此同时,北境大营气氛凝重。

卫琢一行人的到来,尤其是那几十车标注着悬壶堂的药材,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负责接应的陈副将看到卫琢时,几乎不敢认。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嘴唇干裂却眼神坚定的女子,真的是那位在真定城养尊处优的将军夫人?

“夫人,您怎么亲自…”

陈镇副将又是感动又是后怕。

“陈将军,客套免了。”

卫琢打断他,声音沙哑却急切:

“快带我去见叔谨。”

刘副将不敢怠慢,连忙引路。他们穿过一片哀嚎与药味弥漫的伤兵营区,来到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军帐前。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只在榻边点了一盏油灯。

沈檀就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露在外面的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

他双目紧闭,剑眉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胸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一圈令人心惊的暗红色。

这场景,那里还看得出躺着的是曾满腹才情、吟诗作赋、不知一壶茶价值几石米的翩翩公子。

卫琢的脚步猛地顿在帐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路上的疲惫、寒冷、恐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股汹涌的酸涩直冲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喉咙。

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床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在即将碰到时,蜷缩了手指,转而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同样冰凉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曾经为她抚琴,为她收集药材种子,如今却无力地垂着,指尖冰冷。

此刻,他不再是国公府养尊处优的三公子,而是一个为了家国苦战而奄奄一息的大将军。

“军医怎么说。”

她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守在旁边的老军医连忙躬身,低声道:

“回夫人,将军中的是狄人的透甲箭,箭镞带倒钩,离心脉…只差半寸。”

“虽然箭已取出,但失血过多,伤口太深,又引发了高热。老夫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退热方,但将军一直未能清醒,若高热持续不退,或伤口恶化,恐怕…”

后面的话,军医没敢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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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
连载中桥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