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海之中，明枪暗箭绝不会少，程家退了，或许还有李家、王家。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躲在“珠玉公子”名号后小心翼翼经营的少女了。
她是卫琢，是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在惊涛骇浪中稳稳掌舵的人。
龙泉寺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向阳的坡地上零星地冒出些许怯生生的绿，山道两旁的古松依旧苍翠，却也被料峭的春寒冻得枝叶沉凝，在微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徐珩携胞妹昭阳祈福，一来是为前阵子的冬狩顺利、国泰民安还愿，二来也是春耕在即，祈求风调雨顺。
皇家仪仗虽已尽量精简，但依旧是旌旗招展，侍卫如林，将这座平日里清静的古刹衬得格外肃穆庄严。
徐窈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色宫装，外罩同色披风，头上只簪了几支简单的珠花，显得清丽脱俗。她随着皇兄在宝相庄严的大殿内焚香叩拜，听着僧侣们悠扬的诵经声，鼻端萦绕着浓郁的檀香气息，心思却有些飘忽。
自冬狩与沈樟那场比试后，她虽嘴上不依不饶，心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还有最后那让她气闷又无可奈何的“相让”。
她在心里暗暗无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经文上。
祈福仪式结束后，皇帝被方丈请去禅房讲经论道。徐窈觉得大殿里闷得慌，便禀明了皇兄，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和四名侍卫到寺庙后山走走，看看初春的山景，也散散心。
龙泉寺后山，以一片陡峭的悬崖，和崖下深不见底的龙吟潭闻名。崖边怪石嶙峋，几株古松斜斜伸出，姿态奇崛。
此时春寒未退，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带来潭水阴寒的气息。徐窈站在距离悬崖尚有一段距离的安全处，凭栏远眺，只见群山苍茫，云雾缭绕，倒也别有一番壮阔景象。
两名宫女有些畏寒，缩在稍避风处，四名侍卫则尽职地分散在徐窈周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变故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陡然而生。毫无征兆地，从崖边那片嶙峋的怪石后面，骤然窜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之人，他们身形矫健，目标明确，直扑徐窈而来。
显然他们是早已埋伏在此，算准了公主会来后山散心。
“有刺客！”
“保护公主！”
侍卫首领厉声大喝，拔刀迎上，瞬间，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这些刺客武功极高，且配合默契，远非寻常匪类。四名侍卫虽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就落了下风，一名侍卫当即被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宫女吓得尖叫连连，抱头缩在角落。
徐窈从未经历过如此惊险场面，吓得脸色煞白，但她到底有些倔强气，此刻强自镇定，在剩下三名侍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来路撤退。
然而刺客人数占优，且招招致命，一名刺客觑准空隙，一剑刺穿了一名侍卫的胸膛，另一名刺客则挥刀逼开了另外两名侍卫，直扑徐窈。
“公主快走！”
侍卫首领以伤换伤，死死缠住两名刺客。
仅剩的一名宫女搀扶着徐窈，二人慌不择路地向后退去。她不敢回头，只听身后兵器交击声、惨呼声、怒喝声越来越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慌乱中，她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觉得脚下山路越来越崎岖，树木越来越茂密。
她气喘吁吁、几乎力竭地停下脚步，而后惊恐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跑到了悬崖的另一侧。这里更加荒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前方不到十步，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身后，刺客打晕了最后的宫女，正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逼来。
徐窈退无可退，只能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绝望地看着那两把越来越近的利刃。
山风呼啸，卷起她的披风和发丝，冰冷刺骨，她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皇兄…沈樟…
她脑中乱成一团，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
难道她堂堂昭阳公主，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悬崖下方的小路上，骤然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鼓点，敲碎了她的绝望。
“前方何人，速速住手！”
一声焦急的厉喝乍然出现。
是沈樟！
他今日恰巧率领一小队骑兵在龙泉寺后山巡视，听到上方隐约传来的兵器声和女子的惊叫，心知有异，立刻带队疾驰上来查看，远远便看见悬崖边，两名黑衣人持刀逼近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而那身影背后，便是万丈深渊。
没有任何犹豫，沈樟一马当先，从尚在奔驰的马背上直接飞身跃起，如同一只黑色的猎鹰扑向那两名刺客，口中同时怒吼：
“保护公主！”
他身后的骑兵纷纷下马，结成阵型，呼喝着冲杀过来。
那两名刺客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多官兵，而且是精锐骑兵，俱是一惊。但他们显然也是亡命之徒，不退反进，一人挥刀迎向沈樟，另一人则仍旧试图冲向已近在咫尺的徐窈，想要在官兵合围前完成刺杀。
“铛——！”
沈樟手中长刀与刺客的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他救人心切，刀势迅猛无比，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几招之间便逼得那刺客连连后退。然而另一名刺客已经冲到了徐窈面前，刀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而下。
徐窈吓得闭紧了眼睛。
“公主小心！”
沈樟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危险，他再也顾不得面前之敌，拼着后背空门大开，拧身回扑，长刀脱手飞出，如同流星般掷向那名举刀的刺客。
“噗嗤！”
长刀贯入刺客肩胛，那人惨叫一声，刀势一偏，擦着徐窈的手臂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划破了她的披风和衣袖。
然而，就在沈樟掷刀救人的刹那，与他缠斗的那名刺客眼中凶光一闪，手中刀锋趁机狠狠劈向沈樟毫无防备的后背。
“沈樟！”
徐窈眼睁睁看着那刀光落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沈樟闷哼一声，只觉得后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只是身形晃了晃，竟借着前冲的势头，合身撞进了那受伤刺客的怀中，用肩膀和手肘狠狠撞击对方胸腹要害，同时夺过了对方手中的刀。
那名刺客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撞得口喷鲜血，踉跄后退，而砍中沈樟后背的刺客，正要补刀，已被赶到的骑兵乱刀砍倒。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开始，也在瞬息间结束，两名刺客一死一俘，沈樟带来的骑兵控制了局面，迅速搜查周围，确定再无埋伏。
眼看危机解除，徐窈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巨石滑坐到地上，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死里逃生的后怕，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寻找着那个救了她的人。
只见沈樟背对着她，正拄着夺来的刀，微微佝偻着身体，似乎在喘息。他墨绿色的武服后背，已经被大片深色的液体浸透，那颜色刺目得让徐窈心脏骤缩。
“沈樟，你…”
她声音颤抖，似乎在后怕。
沈樟缓缓转过身，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他看到徐窈似乎无恙，那双眼睛竟艰难地弯了弯，扯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声音低哑：
“公主没事吧。”
徐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他身边。看着沈樟背后那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快！快给他止血！”
她对着围过来的骑兵嘶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士兵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绷带，徐窈一把抢过药瓶，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她看着沈樟背上那片模糊的血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公主…别…”
沈樟想说什么，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全靠手中刀撑着才没有倒下。
“你别动！”
徐窈哭喊着，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她蹲在沈樟的身后，用颤抖的手小心将药粉洒在那可怕的伤口上。药粉瞬间被鲜血冲开，她急得眼泪流得更凶，干脆用力在在自己的裙摆上撕下长长的一条，咬着牙一圈一圈，紧紧缠在沈樟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血流。
她的动作生疏慌乱，甚至因为手抖而几次弄疼了沈樟，可他只是闷哼，一声未吭。
她能感觉到沈樟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她打上最后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徐窈转到沈樟面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沈樟…沈樟你别吓我啊…”
她轻轻拍着他的脸，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