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夺妻(三)

只见卫琢坐在那里,面色如常,但她的手指不经意间微微攥紧了袖口。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沈植,那个站在殿中央的男人,他的目光同样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戊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看沈植,又看看卫琢,再看看高华鸢有些铁青的脸,最后看了看卫青。可卫青面色沉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卫爱卿。”

戊帝终于开口:

“你怎么说?”

卫青站起身,朝戊帝行了一礼。

“臣女能得沈大人青眼,是她的福分,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过她的意思。”

戊帝点了点头,看向卫琢:

“卫琢,沈尚书说心悦于你,你意下如何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卫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她看着沈植,沈植也并未移开视线,始终看着她。

“臣女有一事想问沈大人。”

她说。

“你尽管说。”

“沈大人方才说,对臣女一见倾心,可臣女与沈大人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请问沈大人了解臣女多少。您可知道臣女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吗?您又可知道臣女的志向是什么、抱负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犀利,殿中几个大臣倒吸了一口凉气,沈植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看着卫琢,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十分自信,开口道:

“卫姑娘喜欢经商,爱财如命,自幼便立志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卫姑娘厌恶官眷圈子里的虚与委蛇,厌恶别人以‘女子’之名束缚你的手脚。卫姑娘的志向,是让天下的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让国库不再空虚,让边境不再有战事。”

他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这一下,轮到卫琢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这些事,她从未对任何外人说过,可这个男人,他居然知道。

“至于抱负。”

沈植的声音低了几分:

“卫姑娘的抱负,藏在你的眼睛里,那是一团火,烧得旺旺的,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你想做的事,远不止经商赚钱那么简单,你想改变一些东西,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卫琢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沈植那双幽深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的灵魂。

“沈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调查过我?”

“是。”

沈植坦然承认:

“我调查过你,从知道你的名字那一刻起,我就让人查了你所有的底细。”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为什么?”

卫琢问。

沈植看着她,目光坚定。

“因为我想知道,我该不该抢这桩婚事。”

殿中彻底安静了。

他说“抢”,他用了“抢”这个字。

“查完之后呢?”

卫琢的声音微微发颤。

“沈大人了解了我以后,可有得出什么结论?”

“确实得出一个结论。”

沈植道:

“这桩婚事,我抢定了。”

卫琢深深凝视着他,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些情绪,不知为何,她总感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很靠得住。她并未想过嫁人,也早就想过,总有一日她会自愿为父亲的仕途择一门好亲事联姻、夫妻的家族间互相帮衬。但若是她有选择的余地,她最想嫁给的,便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沈植,或许真的可能是这样的人。

她思虑一番,忽而下定决心,于是转向戊帝,深深行了一礼。

“臣女,愿嫁沈植。”

赐婚的圣旨,在春宴后的次日清晨便送到了卫府,同日送到的,还有一卷得封诰命的圣旨。

卫琢捧着那道封诰命的圣旨,不可置信地反复读着,手指发抖。戊朝开国近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子未过门而得诰命的先例,沈植用自己在朝中多年的功绩,给她换了这道圣旨。

“小姐,您要成为诰命夫人了!”

流云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未过门就得诰命,这可是头一遭啊!”

卫琢没有说话,她把圣旨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深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想起沈植站在殿中央说的那些话。

“我调查过你。”

“这桩婚事,我抢定了。”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知道她的志向,她的抱负,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秘密,可他还是要娶她。

不是因为她父亲是礼部尚书,不是因为她能帮他巩固权势,而是因为,他是真的想要她这个人。

卫琢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那条绿松石项链。

“母亲。”

她轻声说:

“我要嫁人了。”

聘礼送入卫府那日,整条朱雀大街都被堵住了,三百二十八抬聘礼,浩浩荡荡地从尚书令府一路抬到卫府,绵延数里,围观者摩肩接踵,惊叹声此起彼伏。

“天哪,这是谁家娶亲?”

“是尚书令沈大人,娶的是礼部尚书卫大人的独生女!”

“这也太多了吧,三百二十八抬,比陛下做太子时娶亲还隆重!”

“你懂什么,沈大人可是用政绩功勋换了诰命给未过门的妻子,那才是无价之宝,这点聘礼于他而言算什么?”

聘礼中最显眼的,不是金银珠宝,亦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十几口大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账本。

卫琢打开那些箱子时愣住了,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发现是沈植名下所有产业的地契、账目、经营状况,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箱子的最上面放着一封信,她拆开,沈植的字迹映入眼帘,刚劲有力,笔锋如刀。

“卫琢,见信如唔。这些账本里是我名下所有的产业,一切地契、商铺、田产、铺子,都在这里了,听闻你爱经商,这些便交给你打理,赚了是你的,赔了算我的。另,我已命人在城东盘下一间铺子,三进的院落,位置极佳,你想做什么生意都可以,不必顾虑。

“其余聘礼,皆按太子娶妻的规制备办,一应由大内亲自操办准备,必是尽善尽美、风风光光。若有何不满意,尽管开口。沈植”

卫琢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流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

“小姐,沈大人这可是把全部家当都交给您了!”

卫琢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嗯。”

“天哪,这才下聘呢,还没过门就把家底都交出来了,沈大人这是…”

“这是他的诚意。”

卫琢说,声音很轻,流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姐,您脸红了。”

卫琢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发烫,她转过身,不让流云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呀,越发大胆了,好了好了,莫要在这闹我了,去看看嫁衣罢。”

大婚那日,是个晴天。沈植穿着大红的婚服,骑着高头大马,从尚书令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来到卫府门前。

按照规矩,高嫁的情况下,新郎不必亲自来接亲,可沈植来了。他下了马,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上台阶,卫青站在门口,一身官服,面色沉静。

沈植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岳丈。”

卫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扶起了他。

“沈大人,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小婿明白。”

“她从小没了母亲,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性子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爱钱,爱做生意,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沈植听着,没有打断。

“你确定你要娶这样一个和寻常官家闺秀大相径庭的女子为妻吗?倘若你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犹豫,只需告知我,我绝不为难怪罪,这婚事便作罢,万不要口头允诺,将她娶过门后却不善待。”

卫青字字恳切,沈植抬起头,看着卫青的眼睛。

“岳丈,我保证全心全意地对她。”

卫青闻言,看了他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她在里面等你。”

沈植走进卫府,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卫琢正坐在那里,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沈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卫琢,我来接你了。”

卫琢在盖头下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他转身,面对卫青跪了下来。

卫琢感觉到他松开了她的手,随即听见“咚”的一声,那是额头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

“岳丈。”

沈植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小婿今日娶了您的女儿,此生必不负她,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卫青他上前一步,扶起沈植。

“好好待她。”

“是。”

沈植重新握住卫琢的手,牵着她走出正厅,走过回廊,走过大门,走到花轿前,他亲手掀开轿帘,扶着她坐了进去。

“坐稳了。”

他低声说。

卫琢在盖头下弯了弯嘴角。

“嗯。”

尚书令的婚礼,是那年真定城最盛大的一场。太子亲自担任证婚人,全程观礼后才离去,满朝文武几乎都来了,贺礼堆满了三间厢房。

到了晚宴时分,因着沈植平日性子孤傲、办事说一不二,即便是如此热闹喜庆的日子,也没有人敢灌沈植的酒。

他只是在开席时举杯敬了众人一杯,便放下了酒杯,没有人劝,也没有人拦。

月上中天时,沈植回到了新房。

新房门口,流云带着两个丫鬟守着,见他来了,抿嘴笑着退开了。

沈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屋内红烛高照,满室生辉,卫琢端坐在床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沈植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他拿起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

盖头落下的一瞬,他看见了卫琢,烛光下,她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唇上点着胭脂,红润饱满。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羞涩,和几分期待。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沈植在她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的全部家产,聘礼是具体的帐簿明细,这一份是所有的名录。地契、商铺、田产、现银、古玩字画,都在这里了,你点一点。”

卫琢接过那叠纸,翻了翻,眼睛微微睁大。

“这么多?”

“嗯。”

“都给我?”

“都给你。”

沈植说着:

“我说过,你爱经商,这些便交给你打理。”

卫琢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怕我跑了,所以先把家产都给我,好把我拴住?”

沈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忍俊不禁,面对她难得俏皮的模样,只觉得心弦被撩拨,不知如何接话才是。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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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夺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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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
连载中桥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