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华鸢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在杯中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戊帝也微微挑眉,随即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笑道:
“沈爱卿来了?朕记得,请帖是发给你们沈家的,高夫人只说要带叔谨那孩子来,却没想到你公务繁忙,也来与我们热闹,既来了,便坐吧。”
沈植行了一礼,在左侧第三席落座。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卫青坐在对面,正与身旁的吏部尚书低声交谈,此刻他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沈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然后,他看见了卫琢。
她正坐在卫青身后,一身湖蓝色的衣裙,简洁利落,没有过多的装饰。她的五官英气,眉目间有一种少年般的飒爽,不是寻常闺秀那种柔美,而是一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力量感。
她正低头喝茶,似乎对殿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沈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比他想象中更好看,不是让人惊艳的好看,是让人移不开眼的英气,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视。
卫琢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植没有移开眼睛。卫琢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移开了视线。
沈植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宴席进行到一半,戊帝忽然提起了西北战事。
“西北军中的饷银又拖了两个月,兵部催了三次,户部拿不出钱,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
戊帝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
“诸位爱卿,可有高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国库空虚是事实,可怎么解决,谁也没有好办法,说错了话是要掉脑袋的,不如闭嘴。
戊帝的目光扫过众人,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女斗胆,愿献一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卫琢。
她站起身,不卑不亢,朝戊帝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她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认真。
沈植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戊帝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卫家丫头,你说。”
“陛下,臣女以为,国库短缺,根源不在税银,而在商贸。”
卫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戊朝立国以来,商税一直沿用前朝旧制,可前朝商贸繁盛,我朝却重农抑商,商税收得低,税基又窄,自然入不敷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只见卫青面色如常,没有阻止的意思。
“臣女以为,可以恢复前朝通商旧例,开放边境互市,同时增设商税条目,按货物种类、数量、路程远近分别征税。此外,驿站亦可对商队开放,收取一定费用,既方便商旅,又充实国库,若能再辅以盐铁专营的调整,不出三年,国库必能充盈。”
她说完,殿中一片寂静,几个大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
沈植也看着她,但他的眼中没有惊讶。他早就从长青的禀报中知道,这个女子不一般,可亲耳听见她说的这番话,他还是难以不被她震住。
她说这番话时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像是一个站在朝堂上的大臣,而不是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子。
戊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卫琢,你不怕朕治你一个‘女子干政’的罪?”
卫琢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比起‘女子干政’的律法,臣女更怕百姓受苦,更怕陛下忧虑。臣女的父亲时常教导,臣女深知陛下的仁德爱民,更了解了一半官家女眷不曾听过的民生疾苦、税务经商,臣女斗胆,自认为人臣者,有谋当言,为人君者,有言当纳。臣女不觉不妥。”
戊帝大笑起来,笑声在殿中回荡。
“好一个‘为人臣者,有谋当言’!”
他看向卫青:
“卫爱卿,你教的好女儿,胆识过人,才思敏捷,不输朝堂上的大臣啊。”
卫青起身行礼,面色平静:
“陛下谬赞,小女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朕倒是看她说得很好。”
戊帝摆了摆手,目光忽然转向沈植:
“沈爱卿,你以为如何?”
沈植放下酒杯,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卫琢,卫琢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臣以为,卫姑娘所言,切中时弊。”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不过,臣还有几点补充。”
卫琢的眼睛亮了一下。
“通商旧例可以恢复,但需注意边境安全。互市地点应选在便于管控之地,设关卡、派兵驻守,以防敌国借通商之名行刺探之实。此外,商税调整需循序渐进,骤然加税,恐致商户恐慌,反而不美,臣建议,可先在江南试行一年,再视效果推广全国。”
他说完,朝戊帝行了一礼,戊帝则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卫琢一直看着他,目光中不再是初见时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沈植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回望,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他的心跳又快了,不是紧张,是兴奋。
今日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他一定要娶。
不是为了沈家,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他自己。
宴席继续进行,官员们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松快起来,沈植没有参与那些闲谈,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戊帝今日兴致很高,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光,他环顾四周,笑呵呵地说:
“今日来的都是朕的近臣,难得聚得这么齐,来来来,都别拘着,再喝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沈植也举起了杯,但他的目光始终在卫琢身上。她正在和身旁的一位夫人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那夫人掩嘴笑了起来,她也笑了,笑容明朗,不遮不掩。
沈植放下酒杯,站起身,殿中的人正在说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他走到殿中央,站定,随后,朝着戊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殿中的说笑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戊帝也放下酒杯,看着他:
“沈爱卿所求何事,竟如此郑重。”
沈植直起身,目光坚定。
“臣,请陛下赐婚。”
殿中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高华鸢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的脸色刷地白了,死死地盯着沈植,卫青的手也忍不住顿住了,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植。
卫琢愣住了。
她看着殿中央那个一身墨色深衣的男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孤松。他的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灼热的光。
“赐婚?”
戊帝的声音微微上扬:
“沈爱卿,你想娶谁?”
“礼部尚书卫大人之女,卫琢。”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宴席名义上是“近臣聚会”,实际上是为沈檀和卫琢相看。高华鸢求了陛下,陛下也点了头,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可现在,沈植站了出来。
他可是沈檀的亲哥哥,竟堂而皇之地要娶母亲相看给弟弟的未婚妻。
“仲玉!”
高华鸢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植转过身,看着母亲。
“我知道。”
“那是叔谨的——”
“母亲。”
沈植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今日设宴,可曾明说要将卫姑娘许配给三弟?”
高华鸢语塞,陛下确实没有明说,可一切都在水面之下,是心照不宣的事。
“既没有明说,那卫姑娘便不是三弟的未婚妻,我心悦于她,诚意求娶,有何不可 ?”
沈植转回身,再次朝戊帝一揖:
“陛下,臣请赐婚,理由有三。”
戊帝靠在龙椅上,看着他,目光幽深。
“说来听听。”
“其一,臣年过弱冠数年,尚未婚配,于礼不合。臣官居二品,身负皇恩,若无家室,难以服众。”
戊帝微微点头。
“其二,卫姑娘才学过人,胆识超群,今日殿上之言,陛下也亲耳所闻,这样的女子,需要一个能与之匹配的丈夫。臣不才,自认比三弟更合适。”
这话说得直白,近乎狂妄,但没有人能反驳。
沈檀是什么人,诚国公府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每日吟诗作画,从未在朝堂上办成过一件事。而沈植,是戊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令,手握权柄,一人之下。
高下立判。
“其三,”
沈植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对卫姑娘一见倾心,愿以八抬大轿、百抬聘礼迎娶过门,忠贞以待,此生不渝。”
殿中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了卫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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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夺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