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叶窗的横条光影落在厚厚的调研报告上。
裴衍指尖按在眉心,缓缓松开。
“说。”
秘书站在办公桌旁,语气平稳,只陈述事实。
“闻家早年主营工程配套,规模尚可。数年前,与林家达成深度项目合作。合作后期,闻家资金周转接连出现问题,项目接连停滞,后续债务爆发,家底迅速败落。闻家破产之后,林家接手了闻家手里的两个项目。现在闻家名下几乎没有实质产业。报告中都有详细说明。”
秘书没有多余评判,讲完便闭了嘴。
办公室很静。
裴衍垂着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报告纸页。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眼底一点点沉下去,冷意漫上来。
裴衍抬了抬下巴。
“出去吧。”
秘书轻步退出去,房门合上。
偌大房间只剩他一人。
裴衍把报告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他停在某一页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
然后他想起闻苏在婚礼上帮林曼挑伴手礼的样子。想起闻苏画的那张站位图,两个小人,挽在一起。想起闻苏说“二位本身条件出众,怎么搭配底子都很好”。
一瞬间全部有了解释。
他胸腔里什么东西猛地绷紧。没有出声,手臂骤然挥过桌面。
哗啦一声。
笔筒、钢笔、几份文件尽数扫落在地板,纸张四散飘开。
裴衍坐在皮椅上,胸口微微起伏,一言不发。冷沉沉的目光落在满地狼藉之上。
许久,他才缓缓吸气,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拿起内线电话。
“备车。”
另一边的工作室。
白日天光柔和,落地窗边的桌面上,玻璃杯盛着浅浅茶汤。
是昨夜那包老宅散茶,水质清透,袅袅浮着极淡的茶香。
闻苏指尖抵着杯壁,慢慢摩挲。
手边放着一只折口工整的素色牛皮纸袋,他时不时垂眸,指尖轻轻抚平袋身细微的褶皱,仔细调整袋口的折叠处。
手机响了。
闻苏拿起手机,看见是秘书的号码,指尖下意识拢了拢桌边的牛皮纸袋,将袋子往自己手边拉近半分。
“喂。”
听筒那头却是裴衍的声音,没有多余铺垫。
“在哪。”
闻苏顿了顿。
“在工作室。”
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只剩忙音。
闻苏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微微一顿。
他低头,最后整理了一遍手边的牛皮纸袋,稳稳放在掌心。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低沉的引擎熄火声。
来电再次响起。
“下来。”裴衍的声音极简,不带情绪,“上车。”
闻苏拎着牛皮纸袋,起身关灯、推开工作室门,缓步走出写字楼。
楼下日光敞亮,风轻轻掀动衣角。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身冷硬肃穆。
车窗紧闭,看不清内里神情。
闻苏走近,抬手拉开车门,弯腰落座。
车厢里冷气很足,凉得人脊背发僵。
裴衍坐在后座,半边身子沉进车窗投下的深重阴影里。
光线被玻璃滤掉大半,大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手肘抵着车门边,没有朝闻苏望过来。
车厢密闭,安静得近乎凝滞。
闻苏把牛皮纸袋搁在自己膝头,指尖轻轻拢住袋身。袋面平整,是他用心备好的回礼。
他望了一眼前方驾驶座的后背,又转回目光。轻声开口,试探着问:“去哪?”
裴衍终于偏过头。
眼底沉在阴影里,薄唇轻启,字音压得极低。
“我家。”
闻苏下意识抬眼。
后座阴影太重,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指尖微微收力,攥紧了膝头的牛皮纸袋,袋边微折。
车子平稳滑出车位,汇入车流。
全程无人再说话。
密闭的车厢里,风声、车流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轿车驶入市中心高层楼宇的地下车库,在地灯的光晕里缓缓停稳。
司机下车躬身开门。
地下车库的风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
闻苏踏出车外,指尖依旧扣着牛皮纸袋两侧,指腹反复蹭过平整的袋面。
裴衍先行迈步,背影挺直,步伐极快,没有回头。
闻苏低头拎紧纸袋,跟上他的脚步。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不断攀升。轿厢内死寂,金属壁面映出两道模糊疏离的人影。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高层。
厚重入户门推开,待两人踏入,门页合上,指纹锁咔嗒落锁,彻底封死内外。
整套大平层层高开阔,没有开灯,整片空间浸在深蓝的城市暮色之中。落地窗外是成片城市灯火,屋内反倒空旷寂冷,走动时回声清亮。
裴衍停在客厅中央,缓缓转身。
目光直直落定在闻苏身上,一动不动。
他开口,声线压得很低,没有起伏。
“闻家的事,我知道了。”
闻苏身形骤然一僵。
眼睫猛地停住,颤了半瞬。
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指尖骤然攥紧,袋边压出一道深折。
裴衍往前逼近半步。
“跟林家脱不开关系。”
空气凝滞。
闻苏唇线抿得极直,一声不吭,视线落在地面,没有抬眼。
沉默落地。
裴衍抬手,两只手掌精准扣住他上臂,力道骤然收紧,指骨凸起,掐得布料深陷。
力道凶狠,锁得他寸步不能动。
他俯视着他,眼底暮色沉底,冷得刺骨。
“接近我。勾引我。”
“为了报复。”
“是吗?”
字字短促,砸得极重。
闻苏缓缓抬眼。
眼底干净、平静,无躲闪。
喉结轻滚。
吐出一字。
“是。”
裴衍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猛地松手,狠狠甩开。
闻苏手臂吃痛发麻,身子不受控往后踉跄两步,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面。
掌心的牛皮纸袋滑脱,轻轻落在脚边。
裴衍旋身背过他。
肩线绷得极致紧绷,脊背线条僵硬凌厉。
数秒死寂。
他骤然回身,眼底红血丝密布,戾气翻涌。
“所以你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我?”
闻苏背靠墙壁,垂眸看了眼脚边的纸袋,再抬眼时,神色坦荡冷淡。
轻声,笃定。
“是。”
这一字,彻底碾碎裴衍最后一点残存的隐忍。
他大步逼近,长臂一伸,精准扣死闻苏后颈,掌心滚烫,力道蛮横地按着人仰头。
“你选择勾引我。”他说,“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俯身的瞬间,裹挟着怒意的呼吸狠狠压落。
吻来得粗暴,没有半分温柔。
闻苏双目微睁,下颌下意识绷紧。牙关死死咬紧,唇瓣紧闭,肩头微挣,想要隔开距离。
裴衍感受得到他的抗拒,吻得愈发沉重,带着惩罚性的碾压,一遍遍逼退他残存的强硬。
僵持持续。
颈后的禁锢滚烫强硬,呼吸交叠灼热,霸道的浸占层层裹覆上来,一点点磨碎他紧绷的底线。
起初紧抿的唇瓣,慢慢绷不住了。
牙关缓缓松动,绷得发僵的下颌一寸寸卸力。
压抑的气息不受控地溢出唇缝,细碎、轻颤,破开了方才死死守住的克制。
细微的气音散在贴合的呼吸里,微弱却清晰。
身体的僵硬从肩背开始融化,抵在裴衍衣襟的双手,力道渐渐虚散,再撑不住半点推拒。
裴衍稍稍撤开分毫,鼻尖抵着他泛红的唇角,嗓音沙哑。
“只要能帮你复仇,换谁都行,是不是。”
闻苏眼睫剧烈轻颤,垂着眼,不敢看他。
依旧沉默。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这份安静的默认,彻底点燃裴衍失控的底线。
他抬手攥住闻苏双腕,举过头顶按在墙面,躯体沉沉压覆,彻底封死他所有退路。
闻苏浑身轻轻发抖。
手腕被牢牢固定在墙面上,肩头还会下意识小幅度挣动两下,却掀不开那层禁锢。呼吸乱得厉害,细碎的喘息、轻浅的颤音,不断溢出唇间。
微弱的挣扎落在裴衍眼里,只剩徒劳的妥协。
他眼底的戾气被滚烫的呼吸一点点揉碎,掺进压抑太久的偏执与酸涩。怒意还在,却渐渐被翻涌上来的贪恋覆盖。
温热的呼吸反复交缠,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两人交错的喘息。
闻苏残存的那点理智,彻底被滚烫的纠缠吞没。
紧绷的身体彻底卸了力。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而后无意识松弛张开,任由自己全然依附在这片禁锢里。
所有算计的对错、欺骗的隔阂、理智的分寸,全都被暮色与滚烫的触碰碾碎、抛空。
事到如今,谁也不肯收手,谁也不愿停下。
裴衍压着他,呼吸愈发沉哑,所有的愤怒、受伤、不甘与隐忍,尽数化作此刻不讲退路的沉沦。
夜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漫过交叠的身影,漫过墙面。
墙角的牛皮纸袋静静躺着。
无人拾起,无人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