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小区，雨还在下。
车窗上雨水不断往下淌。
裴衍收起伞，放在脚边。裤脚沾了一小块湿痕。
他没有说话，指尖在伞柄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伞放到一边，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林家和裴家牵连的产业，整理一份给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裴衍挂了电话，靠在后座，闭上眼。
三天后，秘书把产业梳理报告放在他桌上，厚厚一沓。
裴衍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股权交叉、共同投资、品牌联名、两家老爷子当年一起签过的几份框架协议。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牵涉的东西比他想的深。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切割影响的预估。
数字不好看。
裴衍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没有说什么。
秘书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退了出去。
裴衍靠进椅背，看着窗外。
宴会厅的软装样板已经摆开。
下午的光线柔和，林曼过来核对婚礼现场布置的细节，闻苏陪着她翻看样册。桌面上摊着花艺配色、桌布面料、摆件图稿。
林曼指尖划过一页花艺效果图，随口闲谈。
“裴衍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好几次约他过来拍板，都抽不出时间。”
她微微蹙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看着人很疲惫，脸色也不好。我打算今晚回去给他熬点汤，补一补。”
闻苏的指尖停在样册边缘。
纸页薄薄一层，他没有翻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花艺效果图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纸的毛边。
“闻苏？”林曼抬眼看他。
“嗯。”闻苏回过神，声音很轻，“挺好。”
又核对完几处细节，和林曼道别。
闻苏没有直接回家，折返回工作室。
办公室只剩几盏工位灯亮着，外面天色彻底沉下来。
他坐到桌前，点开电脑里的方案文档。林曼下午那番话，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打转。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一段对话从脑子里甩出去，指尖握住鼠标，把注意力硬拽回屏幕上。
图纸、物料清单、调整备注，一页一页往下过。
房间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轻响。
窗外街灯次第亮起，夜色越熬越深。
一晃就快到十点。
楼里其余的办公室早已全部熄灯。
闻苏揉了揉眉心，关掉文档，收拾桌面。
背上帆布包，拿上车钥匙，走出工作室。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一路开回小区。
傍晚下过小雨，地面还留着湿痕，路灯把树影铺在路面。
他把车停进车位，推开车门下来。
隔着几棵行道树，看见路边停着那台熟悉的黑色轿车。
没有熄火。
闻苏脚步慢下来。
驾驶位上，裴衍坐在那里。
一手支着额头，眼睛闭着。侧脸浸在昏黄路灯下，眉峰压得很低，肩背松垮地陷在座椅里，整个人卸下来，没有半点平日的凌厉。像是就坐在车里短暂放空，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走近。
闻苏站在原地。
晚风凉意扑过来。
他在原地顿了片刻，抬脚往前挪两步，对着半降的车窗，压低声音。
“裴先生。”
裴衍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慢慢对焦，落向闻苏。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时间拉得很长。
闻苏被他看得有些无措，手指攥紧帆布包背带。心底闪过一念，要不要请他上楼喝杯水。念头盘旋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过了许久，裴衍才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不说话的粗粝。
“下班了。”
算不上问句。
他松开抵着额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从副驾置物格里摸出一个纸包，隔着车窗递出来。
是用米黄色薄棉纸包成的小方包，像药铺包药材那样，折得棱角整齐，一根细棉线绕两圈捆住，没有任何印花与标识。闻苏接在手里，分量很轻，一时摸不出内里是什么。
“今晚去老宅，顺的。”
轻描淡写一句。
纸包还留着车厢里淡淡的余温。闻苏指尖抚过整齐的折痕，下意识微微低头，一缕清浅干燥的茶香，漫进鼻尖。
“是茶。”他低声说。
“给你。”裴衍说。
闻苏捧着这包茶，指尖蹭过棉纸柔和的纹理。方才积压在心口那股闷涩，此刻又掺进一层真切的心疼。
“你……要不要上……”闻苏话到嘴边，还没有完整说出口。
裴衍先一步出声。
“上去吧。”
闻苏一滞，嘴唇动了动，话没有出来。
裴衍已经重新靠回座椅，眼皮微微垂落，不再继续交谈。
“谢谢。”闻苏往后退开一步。
车窗缓缓向上闭合，隔离开两个人。
闻苏立在路灯下，看向那辆车。裴衍没有立刻发动，依旧停驻在路边。
闻苏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走向单元楼。
楼道门合上，将夜色与沉默的车辆一并挡在外头。
掌心里，米黄色棉纸小包，还残存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气。
车子依旧停在路灯底下。
闻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之后，裴衍还坐在驾驶位。
茶包已经送出去，车厢里余下淡淡的茶香。
他依旧没有发动车辆，指尖搭在方向盘上，长久沉默。车窗留一道细缝，夜里微凉的风钻进来，冲淡车厢里闷沉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才抬手，发动引擎。
次日，裴衍的办公室。
百叶窗把日光切出一道道横条，落在办公桌摊开的文件上。
裴衍靠在皮椅里，指尖轻轻按着眉心，昨夜的疲惫还没有完全褪尽。
笃、笃两声敲门声响。
“进。”
秘书推开门，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好的报告，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放在桌面一角。
“裴先生，您要的，关于闻先生这边的调研整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