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退下去的时候,我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闷的,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胀。我睁不开眼睛,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护士在旁边说什么,我听不太清,只听到“别动”“冰袋”“会消肿”几个词。我张了张嘴,嘴唇也肿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但我在想一件事。这张脸已经是沈清海的了。我是被人扶回病房的。
路上经过走廊的镜子,我偏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那个人是自己。纱布缠着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那眼睛是我的,嘴是我的,但轮廓已经不是了。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几秒,然后被护士拉走了。
躺回床上的时候,我在心里重播那个画面。我在替换他。不是从记忆里,是从我身上。那几天我几乎没睡。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不敢睡。我怕一闭眼再睁开,这张脸又变回我自己的。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摸一下自己的颧骨,摸一下下颌线,确认那上面的骨头已经不是原来的形状了。肿着,摸不出什么形状,但我知道它变了。我摸到一个新的弧度,一个不属于林旭的弧度。我心口一阵发紧,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慌。
第七天拆纱布。护士站在旁边拿着镜子,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说嗯。她把镜子举到我面前。我看见了沈清海。镜子里的那张脸,颧骨的高度、鼻梁的线条、下颌角的转折,全部和他校园卡照片上的一样。护士说还没完全消肿,再过两周会更自然。我没听进去。
我盯着镜子,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梁。硬的。是真的。他的鼻子长在我的脸上了。护士出去之后,我把镜子扣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又把镜子拿起来再看一遍。我怕刚才是我看错了。
没有看错。那确实是沈清海。
我突然笑了。笑的时候脸扯得疼,但我没停下来。我一边捂着腮帮子一边笑,笑得眼泪出来,滴在被子上,湿了一小片。我说不清那是开心还是什么。大概是开心。他回来了。他用我的身体回来了。
所有人都忘了他,但我可以让他再活一次。
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他,走在路上被人叫沈清海的时候,他自己研究过的课题摆在我面前的时候,他都在。那晚我睡得很沉。第一次在沈清海消失之后睡得这么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是去洗手间照镜子。卫生间灯光很白,照在脸上更清楚。我凑近了看,鼻翼旁边还有一点淤青,下颌角微肿,但那张脸确实是他的。我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皱眉。抿嘴。笑。每一个表情都顶着沈清海的脸做出来,像他在借用我的表情。我回到床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沈清海的照片,对比了一下。一模一样。我看着两张脸,一张在手机里,一张在手机反光里,然后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起,林旭的脸再也不会出现在镜子里了。
我摸了摸原来的颧骨位置,那里现在不属于我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掉下去的是林旭。浮上来的是沈清海。我不确定这是重生还是杀死自己。但我不在乎了。我需要他活着。哪怕活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