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翻沈清海留下来的所有东西。
不多。一张校园卡碎片，一篇论文预印本，一张写着几个书名的纸条。我把他写的书名一本一本找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有没有他留下的痕迹。
没有。
干净得像被人擦过。
但论文预印本上还有东西。他手写的那句“此处推导可简化”，铅笔写的，很轻。我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发现铅笔印下面还有一层更轻的痕迹。
像是写过又擦掉的。我把纸侧过来，借着光仔细看。那几个字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写着：“你会来找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快。这句话不是推导批注。是写给我的。他早就知道我会翻开这篇论文。或者说，他写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我会看到。
我翻到论文最后一页。
空白处还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字，几乎磨没了。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写的是：“别来。” 两个字。前面是“你会来找我吗”，后面是“别来”。他写了又擦掉，擦了又补上。
像在犹豫。
像在跟自己争。
我把论文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让我去找他。又不想让我去找他。那他自己去哪了。
第二天我去找陆维。我说你上次说看过他的路演视频，还记得内容吗。陆维想了想。“讲的是虫洞的可行性。他说理论上人可以穿越时空，但代价很大。具体什么代价他没细说。当时有人提问，他也没正面回答。”
“什么代价？”
“不知道。他只说了一句话——‘回去的人，不一定能留下来。’”
回去的人，不一定能留下来。
我反复念这句话。他是回去的人。他已经不在了。那我是要去找他的那个人。我会留下来吗。还是也会消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湖边，他在跑步。我喊他，他不回头。我追上去，拍他肩膀。他转过头，脸是模糊的。我说你怎么不回头。他说：“我回头了你就看不见我了。”我说我不信。他说：“那你现在看。”他站在我面前，脸越来越淡，像水彩被水冲开。我伸手去抓他，抓了一手空的。醒来的时候被子被我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坐起来，心口跳得很重。窗外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下床，打开台灯，把那篇论文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别来”还在。我拿起笔，在“别来”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已经来了。”
写完我又觉得可笑。他根本看不到。
他看到的是很久以前的我，在那个湖边坐着发呆的我。
他写这些话的时候，我还没有转专业，还没有开始学物理，还没有在档案室门口蹲下去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