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发现事情不对,是在楚慈离开后的第四十七天。
那天早晨他照常走进实验室,照常刷开那扇需要三重认证的玻璃门,照常经过一排排安静的仪器和培养箱。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盒点心。
包装精美,系着浅粉色的绸带,放在他刚整理好的论文堆最上面。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娟秀:
“陈师兄辛苦了,尝点甜的。——彭瑶”
陈轩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三秒。
然后把点心盒挪到旁边,继续干活。
他以为这就完了。
中午,樊凡冲进他办公室,手里举着同样的盒子。
“你也有?”
“你也有?”
两个人对视三秒。
樊凡把盒子往桌上一扔,盒子在桌面滑出一段距离,差点撞翻陈轩的水杯。
“她到底想干什么?”
陈轩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彭瑶想干什么。
彭瑶,二十八岁,国内某顶尖药研所的新星。和楚慈同年毕业,拿的奖项不相上下,做的方向高度重合。业内都在传,这两个人早晚要对上。
但楚慈从不把她当回事。
“她做她的,我做我的。”楚慈以前这么说,“抢不走的才是自己的。”
陈轩那时候觉得她说得对。
现在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彭瑶不来抢楚慈。
她来抢他们。
第二天,陈轩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彭瑶
主题:关于贵实验室转化工艺的合作咨询
邮件写得很客气。说她最近在研究类似的生物合成路径,对楚慈开发的“醋制”工艺非常感兴趣,希望能找个时间交流学习。措辞谦逊,态度诚恳,看不出任何问题。
陈轩把邮件转发给樊凡。
樊凡秒回:“别回。”
陈轩没回。
但第三天,彭瑶出现在他们实验室门口。
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师兄,樊师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正好路过,给你们带杯咖啡。”
陈轩看着她。
他想起楚慈。
楚慈从来不这样笑。楚慈的笑是淡的,是那种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弯一弯眼睛。楚慈送咖啡会直接走进来,放在桌上,说一句“趁热喝”,然后转身就走,绝不废话。
彭瑶的笑是浓的,甜的,像广告里那种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很累。
“谢谢。”他接过咖啡,“彭老师有事?”
彭瑶的笑容没变。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上次那封邮件,不知道陈师兄看了没有?”
陈轩说:“看了。”
“那……”
“我们这边工艺还在优化阶段,数据不方便外传。”陈轩打断她,“等有成果了,一定第一时间分享。”
彭瑶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点点头:“理解理解,是我唐突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
陈轩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
还是温的。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没喝。
他想起楚慈离开前一天,站在谷口,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精致的白色陶瓷表。
十点十七分。
她说:“我走了。”
然后上车。
她总是这样。精确,干净,从不拖泥带水。
那块表是她博士毕业那年导师送的。百达翡丽,白色陶瓷表盘,表圈镶着一圈细碎的钻。她戴了五年,从没摘过。做实验的时候会把手表转过来,表盘朝内,怕磕碰。但从不摘。
她说,时间比什么都重要。
晚一秒,菌就变了。
晚一分,反应就过了。
晚一天,人就没了。
她比任何人都守时。
也比任何人都美。
樊凡从里面探出头:“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
“问工艺的事。”
樊凡骂了一句脏话。
陈轩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第四天,彭瑶换了策略。
她不再直接进攻,开始迂回。
陈轩发现她出现在各种他不得不去的场合——学术委员会的例会、研究生开题报告、院里组织的茶歇。她每次都在,每次都会“恰好”坐在他旁边,每次都会“顺便”聊几句。
聊的不是工艺,不是数据,是日常。
“陈师兄最近气色不太好,熬夜了吧?”
“陈师兄中午吃的什么?食堂那家新开的川菜不错,改天一起?”
“陈师兄这个月值班表排好了吗?我这边有个人下周想借用你们的质谱,方便吗?”
陈轩一一应付过去。
但他发现,应付她比应付一百个实验还累。
因为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软的,甜的,挑不出毛病的。拒绝她就像拒绝一块棉花糖,明明知道吃了会蛀牙,还是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樊凡比他更烦。
樊凡的烦躁写在脸上。
彭瑶第三次在食堂“偶遇”他的时候,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坐在她对面。
“彭老师,”他说,声音很大,“你到底想干什么?”
食堂里的人都看过来。
彭瑶愣了一下。
很短。大概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是另一种笑,带着一点玩味,一点欣赏。
“樊师兄,”她说,声音很轻,“你比陈师兄有意思多了。”
樊凡:“……”
彭瑶站起来,拿起餐盘。
“改天聊。”她说。
她走了。
樊凡坐在那里,脸都绿了。
陈轩远远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他忽然很想楚慈。
以前这种时候,楚慈会说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怼回去。
“让她来。”她肯定这么说,“抢不走的才是自己的。”
但现在她不在这里。
她在澳大利亚,一万公里之外。
每天发一条消息,问样本进度,问实验数据,问天气。不问他们累不累,不问他们烦不烦,不问彭瑶有没有来。
她以为他们还是那群只需要冲在前面的人。
她不知道,后院已经起火了。
第五天,陈轩给楚慈打电话。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七秒。八秒。九秒。
他数着。
楚慈的习惯,电话响三声之内必须接。她说,三声是礼貌,四声是犹豫,五声以上就是不想接。
第十秒,电话通了。
“陈轩。”
她的声音有点远,但很稳。
陈轩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彭瑶来抢他们了?说你快回来吧?说我们撑不住了?
他说不出口。
楚慈等了三秒。
“出什么事了?”
陈轩沉默。
“陈轩。”
她的声音忽然很近。
像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陈轩的眼眶红了。
“师妹,”他说,“彭瑶来了。”
楚慈没有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还有一个人很轻的呼吸,不是楚慈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知道那是谁。
“她做什么了?”楚慈问。
陈轩把彭瑶这些天的所有动作都说了一遍。送点心,发邮件,偶遇,套近乎,还有那个联合项目。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楚慈听完。
沉默了三秒。
三秒,正好。
然后她说:“陈轩,你怕什么?”
陈轩愣了一下。
“她比我漂亮吗?”
“……不是。”
“她比我聪明吗?”
“……不是。”
“她做的研究比我好吗?”
“……不是。”
“那你怕什么?”
陈轩说不出话。
“我戴的表是百达翡丽。”楚慈说,“她的呢?”
陈轩想了一下。
彭瑶戴的那块表,表盘很大,logo很闪。
“浪琴。”他说。
“我涂的指甲油是香奈儿定制色,她呢?”
陈轩又想了一下。
彭瑶的指甲油是淡粉色的,很标准的那种淡粉。
“不知道。”他说,“就是普通那种。”
“我手上没有茧。”楚慈说,“你呢?”
陈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手的茧,常年握移液器和拧试管留下的。
“有。”他说。
“你有,她也有。”楚慈说,“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轩摇头。
然后意识到她看不见,说:“不知道。”
“因为我花钱请人做那些伤手的事。”楚慈说,“所以我才有时间看数据,想问题,做决策。”
陈轩沉默了。
他想起楚慈在实验室的时候,从来不碰那些伤手的粗活。移液她做,显微镜她看,但刷试管、洗器皿、跑腿送样,都是他们做。
不是她娇气。
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更值钱。
“彭瑶想抢你们。”楚慈说,“但她抢不走的。”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那个脑子。”楚慈说,“她以为抢人靠的是点心、咖啡、偶遇。她不知道抢人靠的是什么。”
“靠什么?”
楚慈没有直接回答。
她问:“陈轩,你认识我几年了?”
“八年。”他说。
“八年里,我让你做过什么?”
陈轩想了想。
熬夜陪她做实验。帮她跑腿送样。替她挡那些无聊的会议。在她受伤的时候守着她。
“很多。”他说。
“你愿意吗?”
陈轩沉默。
他想起那些年,每次楚慈说“师兄帮个忙”,他嘴上抱怨,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因为她是楚慈。
因为她值得。
因为她从来不说废话,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从来不会让他的付出白费。
“愿意。”他说。
“那不就完了。”楚慈说,“你愿意的事,她抢不走。”
陈轩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落在他手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楚慈第一次来实验室,穿着高跟鞋,指甲涂成深红色,站在那排培养箱前面,问“哪个是我的”。想起她每次开组会,都会把表放在桌上,说“每人三分钟,超时请出去”。想起她受伤那天,从海里被金斯拉上来,第一句话是“样本拿到了”。
她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一样的人。
不是因为她完美。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
彭瑶学不会这个。
彭瑶只能学她的动作,学不了她的魂。
“陈轩。”楚慈说。
“嗯?”
“稳住。”她说,“我会回去的。”
电话挂断了。
陈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他忽然想,楚慈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她从来不把时间花在争上。
她只花在赢上。
第六天,陈轩换了策略。
他不再躲彭瑶。
他开始观察她。
观察她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表,涂什么颜色的指甲油。观察她说话的方式,笑的方式,和人打交道的方式。
越观察,越觉得楚慈说得对。
彭瑶什么都想学楚慈。
学她的干脆,学她的直接,学她的不废话。但她学不像。因为楚慈的不废话是因为脑子快,彭瑶的不废话是因为事先背过。
楚慈看数据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彭瑶要看好几遍。
楚慈说“三分钟”就真的只给三分钟。彭瑶说“三分钟”但超时了也不会打断。
楚慈涂指甲油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让人看。彭瑶涂指甲油是为了让人觉得她也会涂。
楚慈戴表是因为时间比什么都重要。彭瑶戴表是因为楚慈也戴。
陈轩忽然想起楚慈说过的一句话。
“彭瑶那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
“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楚慈说,“她只知道她想成为我。”
现在他明白了。
成为楚慈是不可能的。
因为楚慈只有一个。
第七天,联合项目启动会。
陈轩和樊凡坐在会议室一角,看着彭瑶站在台上做汇报。
她今天穿一件藕粉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比前几天更亮,妆容比前几天更精致。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女式腕表,表盘很大,logo很闪。
陈轩看了一眼。
浪琴。
他忽然想起楚慈那块百达翡丽。白色陶瓷表盘,表圈镶着一圈细碎的钻。戴了五年,从没摘过。
没有可比性。
彭瑶的手放在讲台上。
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很标准的那种淡粉。
陈轩又想起楚慈的手。
楚慈的手从不做粗活,所以没有茧。她每周去美容院做手部护理,所以皮肤永远细腻。她的指甲油从来不是标准色,是定制色,深红,勃艮第红,偶尔是那种接近黑色的紫。她要的指甲油和她的人一样,挑不出第二份。
彭瑶不知道这些。
彭瑶以为楚慈的厉害是装出来的。
她不知道,楚慈的厉害是真的。
汇报结束,彭瑶走下台。
她没有回自己的位置。她径直走向陈轩和樊凡。
“陈师兄,樊师兄。”她笑着,“项目合作,请多关照。”
她伸出手。
陈轩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
很轻。一秒就松开。
“互相学习。”他说。
彭瑶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师兄真好说话。”她说,“比楚师姐好说话多了。”
陈轩也笑了。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抢不走的才是自己的。”
“彭老师。”他说。
彭瑶看着他。
“楚慈戴的那块表,你知道多少钱吗?”
彭瑶愣了一下。
“三十万。”陈轩说,“她戴了五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彭瑶没有说话。
“因为时间比什么都重要。”陈轩说,“她不是想显摆,她是真的每一秒都算着过。”
他顿了顿。
“你学不来的。”
彭瑶的笑容僵了一秒。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点点头:“陈师兄说得对。我学不来。”
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陈轩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想,楚慈穿高跟鞋走路是什么声音?
他记不清了。
因为楚慈走路太快,快到根本来不及听声音。
樊凡凑过来。
“你跟她说那些干什么?”
陈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楚慈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又在海里?
金斯是不是还站在那两步之外,看着她?
那天晚上,陈轩收到一张照片。
楚慈发来的。
照片里是她和金斯。
她穿着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倚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金斯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里也端着杯子。两个人看着镜头,都没笑。
但陈轩看见,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很轻。就那么搭着。
她的指甲是勃艮第红。
他忽然想,这块表,这个颜色,这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彭瑶抢不走。
谁也抢不走。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窗外,夜色很深。
但他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