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那瓶红酒喝完后的第三天,楚慈发现金斯开始记笔记。

不是什么正经的本子。是厨房里随手撕下来的一角包装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潮位六点二十,水温二十三,褐藻位置西北礁十五米,GPS已存。

她把那张纸片拿起来,看了三秒。

“你记这个干什么?”

金斯正在煎蛋,没回头。

“怕忘了。”

楚慈把纸片放回岛台上。

她想起前天,他带着麦克出海,回来的时候防水袋里装着她找了半个月没找到的那株稀有红藻。昨天,他在她下水前递给她一件新买的防寒泳衣,尺码刚好,颜色是她常穿的那种深灰。今天早上,她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咖啡冲好,放在她习惯站的那个位置。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开始数。

不是数他的反应。是数那些她没说过、他却已经知道的事。

第四天,她数到十七。

第十七件事,是她坐在工作台前,对着显微镜看了三个小时没起身。他没说话,也没打扰。只是在第四个小时到来的时候,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身走开。

杯子是她常用的那只,白瓷,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蜂蜜是她喜欢的那种,澳洲本地的麦卢卡,他大概是在超市找了好久。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

他背对着她,正在切菜。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背上,把那些肌肉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动作很稳,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潮汐。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她没说出口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放下杯子,走到厨房门口。

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红了。

很淡。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

“金斯。”她说。

他停了一下。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蜂蜜水?”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继续切菜。

“猜的。”

楚慈弯起嘴角。

“猜的?”

“嗯。”

“猜了几次?”

他没有回答。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更红了。

她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放松。

他把火关小,放下刀,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握住了。

楚慈把脸贴在他背上。

“金斯。”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好猜?”

他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在笑。

很轻。背部的肌肉动了那么一下。

楚慈也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第五天,楚慈开始教他认样本。

不是什么正经的课。是工作台前,她看显微镜,他站在旁边看。她指着屏幕上的细胞结构,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语速很快,像在自言自语。

金斯听着。

他没说话,也没问。

但第二天,他出海回来的时候,防水袋里装着三株她前两天提过的稀有藻类。

楚慈看着那三株样本,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些?”

“你昨天说的。”他说。

“我说的时候,你在厨房。”

“听见了。”

楚慈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她在工作台前对着陈轩的视频电话抱怨,说那几种藻类怎么也找不到。声音不大,厨房离客厅有十几米,中间还隔着那扇落地窗。

他听见了?

他怎么听见的?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那双眼睛很深,很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疫区那些日子。

他在她身后两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能听见她每一次呼吸变快的声音。

他不是听见的。

他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是感觉到了。

就像海里的鱼能感觉到水流的每一丝变化。

楚慈垂下眼帘。

“金斯。”她说。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

但他走过来,从她身侧经过时,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很轻。

像那个吻落在她额头时一样轻。

然后他走进厨房,继续做饭。

楚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那里还有他留下的温度。

第六天,他们一起出海。

不是她下潜、他等在岸上那种出海。是两个人一起,穿上潜水服,背着气瓶,从码头那艘蓝色工作艇上翻进水里。

金斯的水肺技术比楚慈想象的好。

不是那种刚学会的生疏。是熟练的、沉稳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的那种好。他下潜的时候,姿态很稳,耗气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怕她跑掉。

楚慈在水里看着他。

阳光穿透水面,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幽蓝的颜色。他悬浮在她侧前方,面罩后面的眼睛很亮,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面罩。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在水里看不见笑容,但她看见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忽然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她指了指前方的礁石,示意他跟上。

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不近。

不远。

正好是他一贯的位置。

楚慈在心里数。

她下潜,他跟。她转向,他跟。她停下来采样,他悬停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看着她。

像影子。

但影子没有温度。

他有。

她能感觉到,隔着那一步的距离,他的存在像一团温热的光,始终笼罩着她。

那天晚上,楚慈坐在工作台前处理样本,金斯坐在沙发上看书。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远远的海浪声。

楚慈把最后一株样本放进培养箱,关上箱门。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前。

在他旁边坐下。

很近。

近到膝盖碰着膝盖。

金斯合上书,看着她。

楚慈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累。”她说。

金斯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楚慈睁开眼睛。

他正低着头,用拇指按着她的脚踝。那里潜水的时候被礁石蹭了一下,有点红,隐隐作痛。

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旧疤。但动作很轻,很稳,像怕弄疼她。

楚慈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按在她脚踝上的那只手。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她没说出口的疼,他是怎么知道的?

“金斯。”她说。

他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我脚疼?”

他沉默了一秒。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轻了一点。”

楚慈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继续低着头,按她的脚踝。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身边,她还会不会走路?

会不会每一步都想起,右脚落地要轻一点,因为有人会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数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数他每次发现她没说的疼。

数他每次用那种方式照顾她。

数那些她不知道、他却已经记住的事。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第七天,他们一起去了更深的地方。

三十米。

楚慈的极限深度。

金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光线已经很暗了,只能靠潜水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水压很大,呼吸比平时费力,耳膜需要不停做平衡。

楚慈停在断崖边缘,看着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一种只生长在四十米深处的稀有海绵。样本记录里只出现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二十年前。如果能采到,对正在研究的抗病毒药物可能有突破性进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金斯。

他也看着她。

面罩后面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伸出手,指了指下方。

他摇头。

她再指。

他继续摇头。

楚慈知道他在说什么。

太深了。太危险了。你的极限是三十米,下面是四十米。自由潜和水肺不一样,三十米的水压已经是人体承受的临界点。再往下,可能出现氮醉、氧中毒、减压病。

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想试试。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方。然后指了指他,再指指上方。

意思是:我下去,你在这里等。

金斯的眼睛在面罩后面眯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紧。

隔着潜水服,她都能感觉到那个力道。

他没有摇头。没有指手画脚。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楚慈看着他。

他看着下方那片黑暗。

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开始下潜。

楚慈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等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潜水电脑上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动,她的心跳也一秒一秒加快。

然后她看见那道光。

从黑暗深处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是他。

他浮上来,手里攥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那株海绵。

完整的,新鲜的,刚从四十米深处采上来的。

楚慈低头看着手里的样本,又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呼吸有些急,隔着面罩都能看见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她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他怎么能在四十米深处待那么久?他怎么能在那么暗的地方找到那株海绵?他怎么知道那就是她要找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欠他的,又多了一样。

那天晚上,楚慈把那株海绵处理好,放进培养箱。

金斯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抬头。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她伸出手,把他的书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着她。

楚慈没有看他。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放松。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月光把整片海照成银灰色。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很久。

楚慈忽然开口。

“金斯。”

“嗯。”

“你今天下去的时候,怕不怕?”

他沉默了一秒。

“怕。”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揽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点。

“怕你下来找我。”他说。

楚慈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三分钟,她站在三十米深处,看着下方那片黑暗。

她确实想过。

想下去找他。

不管什么极限,不管什么危险。

只是想看见他。

“我不会。”她说。

他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银色。

“骗人。”他说。

楚慈睁开眼睛。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月光,还有她。

她忽然笑了。

“是。”她说,“骗你的。”

他也笑了。

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

粗糙的,凉的,被海风吹的。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像那天晚上一样轻。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扣住她的后脑,吻回来。

不是轻的。

是深的,用力的,像要把这三分钟的害怕都吻进去。

楚慈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和她的一样快。

窗外,海浪还在响。

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久很久。

后来,在客厅,楚慈躺在他怀里,看着天花板。

“金斯。”她说。

“嗯。”

“你为什么会这些?”

他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她也不需要答案。

她只需要他在这里。

躺在她身边,心跳一下一下,和她的一样快。

“明天,”她说,“还要下海。”

“嗯。”

“还是三十米。”

“嗯。”

“你跟我一起。”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紧了紧。

“好。”

楚慈闭上眼睛。

她现在知道他用刀的方式是什么了。

是站在她身后一步。

是替她下潜到四十米。

是数她每一步落地的轻重。

是把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她手边。

是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听他的心跳。

这就是他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还在响。

他的心跳也还在响。

一下一下。

像永远不会停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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