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那瓶红酒是麦克送的。

苏格兰老头在某次补给船靠岸时,拎着酒瓶子找上门,说是感谢金斯这些天帮忙调试那台破绞车。楚慈开的门,麦克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酒往她手里一塞:“给你们的,都给你们,我走了。”

老头跑得比谁都快。

楚慈低头看着那瓶酒。波尔多的标,年份不差,至少值她半个月的采样耗材钱。

她把酒放在岛台上。

金斯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那瓶子,又缩回去继续切菜。

“麦克送的。”楚慈说。

“嗯。”

“今晚喝掉。”

金斯切菜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又继续。

那天晚饭,楚慈吃得比平时慢。

不是故意的。是她在想事情。

想麦克为什么跑那么快。想金斯今天煎的鱼火候刚好。想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海。想他坐在她对面的样子。

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筷子落下去,没有声音。咀嚼的时候,嘴唇抿着,几乎看不出动。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随着吞咽,轻轻地、不明显地滚动。

楚慈看着那个喉结。

看了很久。

金斯忽然抬眼。

她没躲。

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喉结滑到嘴唇,再滑到眼睛。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餐桌上。那些光线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像一层金色的雾。

金斯放下筷子。

“看什么?”

楚慈说:“看你吃饭。”

金斯没有说话。

但楚慈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很淡。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

她在心里数。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耳朵更红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岛台。

那瓶酒还立在那里,深色的玻璃,标签有些旧了。她拿起开瓶器,动作很慢,像故意的。

木塞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啵”。

金斯站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体温仿佛能穿过空气,落在她的后背上。

她倒了两杯。

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挂壁很漂亮,像深红色的绸缎。

她转过身,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金斯接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杯脚的时候,碰了碰她的指尖。

很轻。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楚慈端着杯子,从他身侧走过,走向落地窗。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海。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一线金红把海面染成流动的火焰。几只海鸟从窗前掠过,翅膀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晃就不见了。

金斯走过来。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楚慈抿了一口酒。

酒液滑进喉咙,带着一点涩,然后是醇厚的回甘。她握着杯脚,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

“麦克为什么跑那么快?”她忽然问。

金斯沉默了一秒。

“他说,”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不想打扰你们。”

楚慈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海,侧脸被夕阳镀成暖洋洋的橘色。睫毛在光线里微微发颤,像沾了金粉。

“打扰什么?”她问。

金斯没有回答。

但他端着杯子的手,指节收紧了那么一下。

楚慈看见了。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顿了一下。

杯子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深红的痕迹。

她没有松开。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那里有几道淡色的旧疤,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像地图上起伏的等高线。

金斯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海水下面看不见的暗流。

“金斯。”她说。

他等着。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那种用力的握。是轻轻的,试探的,像怕她会跑掉。

他的拇指抵在她手腕内侧,按着那根跳动的血管。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

“知道。”他说。

楚慈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落在里面,像火。

她忽然想,这一刻,他们谁在驯谁?

她握着他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腕。

她数他的心跳。他数她的脉搏。

一样快。

楚慈踮起脚。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她没有亲下去。

她只是停在那里,呼吸拂过他的嘴唇。

温热的,带着红酒的香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很轻。

但她看见了。

“金斯。”她轻声说。

“嗯。”

“你想亲我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她的手腕的手,紧了一点。

他的拇指按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很近。

近到嘴唇几乎贴上她的。

他没有亲下去。

他也停在那里。

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红酒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想。”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但楚慈听见了。

她弯起嘴角。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端起窗台上那杯酒,转身走向吧台。

金斯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吧台边,把杯子放下,然后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看着他。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最后一线灰蓝色的暮光从窗外透进来。她站在那片暮光里,轮廓被镀成淡淡的银灰色。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着他。

“过来。”她说。

金斯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走到她面前。

很近。

她靠在吧台上,他站在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她抬眼看着他。

暮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

她举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掉。

然后她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

就放在那里,离他很近。

金斯看着那只手。

白皙的,纤细的,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

她没有缩。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

很轻。像羽毛拂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她。

暮光里,她的眼睛很亮。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那里还有烫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淡粉色的,浅浅的,像花瓣的纹路。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问这个。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

一下。一下。很慢。

楚慈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暮光染成灰色,轮廓很硬,像石头刻出来的。但他的手指很轻,很软,像怕弄疼她。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旧疤,那些伤口,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去。

但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金斯。”她说。

他抬起眼。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脸颊有点凉,被海风吹的。皮肤粗糙,带着细小的颗粒感,像砂纸。

她的指尖从脸颊滑到下颌,再滑到喉结。

停在那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她指尖下面。

一下。一下。

她感觉到了。

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楚慈忽然笑了。

很轻。但这一次,笑得很长。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问。

金斯看着她。

“知道。”他说。

“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轻。

像那个吻落在她指尖一样轻。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

暮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客厅里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银灰色的,冷冷的,把一切都染成朦胧的颜色。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像深海里那种会发光的生物。

楚慈忽然想,他是不是一直在发光。

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她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头。

很近。

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她闻见他呼吸里红酒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金斯。”她轻声说。

“嗯。”

“你心跳多少?”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

很轻。

像试探。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很凉,带着红酒的涩和回甘。他吻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唇角到唇瓣,从试探到确认。

楚慈的手收紧,勾着他的脖子。

他把她抵在吧台上。

吧台的边缘硌着她的腰,有点疼。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吻他。

吻他凉凉的嘴唇,吻他带着红酒味道的呼吸,吻他粗糙的皮肤和她柔软的脸颊摩擦时那种奇异的触感。

他的呼吸乱了。

她听见的。

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很多。

她的手从他的脖子滑下去,滑到他的胸口。

隔着那件薄薄的旧T恤,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比她数的任何一次都快。

她忽然笑了。

笑在他嘴唇上。

他停下来,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在笑什么?”他问。

声音哑了。

楚慈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

很轻。

像奖励。

然后她松开他的脖子,推开他一点。

金斯看着她。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东西在烧。

楚慈靠在吧台上,看着他。

“金斯。”她说。

他等着。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金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很紧。

“会。”他说。

楚慈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粗粝,带着旧疤。握着她的那只手,像握着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疫区那个废弃加工厂的黄昏。

她问他:“为什么这里会是这样?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站在那里,隔着她两步。

像一块礁石。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还是礁石。

但她忽然发现,礁石不是冷的。

是温的。

被她捂热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

她踮起脚,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亲在嘴角。

很轻。

“晚安。”她说。

然后她抽回手,从他身侧走过,走向自己的房间。

金斯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走开,看着她推开房门,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脚前。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有她的温度。

凉凉的,软软的,带着红酒的回甘。

他忽然笑了。

很淡。但笑得很长。

然后他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她的房门时,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扇门。

凉的。

但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没有移开。

他想,她会不会也站在门的那一边,看着这道光?

会不会也伸出手,碰着这扇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扇门不再是隔开他们的东西。

是等着他推开的。

他收回手。

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下的时候,他想起那个吻。

凉凉的嘴唇,软软的触感,带着红酒的涩和回甘。

他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还在响。

他的心跳,也还在响。

很快。

第二天清晨,楚慈从房间里出来时,金斯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他背对着她,正在往锅里倒油。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背上,把那些肌肉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楚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红了。

很淡。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

楚慈弯起嘴角。

她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放松。

他把火关小,放下锅铲,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握住了。

楚慈把脸贴在他背上。

那件旧T恤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贴着她的脸颊,软软的,带着他的温度。

“今天早上吃什么?”她问。

金斯沉默了一秒。

“虾。”他说。

“煎的?”

“煎的。”

“那快点。”她说,“我饿了。”

金斯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楚慈弯起嘴角。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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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
连载中Iliana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