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陈轩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是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像水底暗流一样慢慢涌动的不对劲。
比如,他们提交的实验方案,审批速度突然变慢了。
以前三天能走完的流程,现在要等一周。以前打个招呼就能调用的设备,现在需要填三张表、等两个签字。以前每周一次的进度汇报,现在变成了隔天一次,且每次都有新面孔参加。
樊凡最先炸了。
“什么玩意儿?”他把一份退回的方案拍在桌上,“我们做的实验设计,他们退回来要求‘补充说明’?补充什么?补充他们看不懂的地方?”
陈轩拿起那份方案,翻了两页。
补充说明的地方都是最基础的操作步骤。移液精度、温度控制、时间节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人做不成事,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只会把时间花在让别人也做不成事上。”
他把方案放下。
“重写。”他说。
“什么?”
“重写。”陈轩抬起头,“加五十页背景介绍。从什么叫移液器开始写起。”
樊凡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你这是……”
“让他们看。”陈轩说,“看到烦为止。”
那天晚上,两个人熬到凌晨三点,写出了一份厚达七十三页的“补充说明”。第一章是移液器使用指南,第二章是温度控制基本原理,第三章是时间管理入门。附录里还附了三篇文献综述,都是本科一年级就该读过的内容。
第二天,他们把这份材料交上去。
对面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方案批了。
但彭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陈轩慢慢发现,她的手段比想象中复杂。
她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人。她很聪明——这一点陈轩不得不承认。她的聪明不在于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点子,而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让子弹飞一会儿。
联合项目进行到第二个月,她提出要调整分工。
“我们发现,两个实验室的资源配置不太均衡。”她在项目会上说,语气温和,笑容得体,“我们这边的质谱仪最近出了故障,维修至少要三周。能不能请陈师兄他们支援一下,分担一部分检测任务?”
话说得很漂亮。
但陈轩听懂了。
质谱仪是他们这边的核心设备之一。那台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几乎没有空闲时间。现在彭瑶那边的“故障”了,就要他们分担——这意味着他们自己的样本检测必须往后排。
樊凡当场就要站起来。
陈轩在桌子底下按住他的腿。
“可以。”他说。
彭瑶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点点头:“谢谢陈师兄体谅。”
散会后,樊凡把他堵在走廊里。
“你疯了?我们自己的样本怎么办?”
陈轩看着他。
“她那边有故障,我们能不帮?”
樊凡不说话了。
他知道陈轩说得对。这是联合项目,名义上是合作。不帮,就是他们不配合。
“那怎么办?”
陈轩想了想。
“把我们这边的时间表发给她。”他说,“让她自己挑时间段。”
樊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是说……”
“让她挑。”陈轩说,“挑剩下的,是我们的。”
三天后,彭瑶的团队挑了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的时段。
陈轩看着那份时间表,没有说话。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人永远不会明白,半夜三点爬起来做实验的人,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想赢。”
他和樊凡从那天开始轮班。
一个做白天的样本,一个做夜里的检测。
很累。
但他们没有抱怨。
因为这是楚慈教他们的——有些仗,不是打赢才算赢。撑住,也是赢。
联合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意外。
彭瑶那边的一个研究生,在操作他们共享的设备时,不小心损坏了一个关键部件。
那个部件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贵,而且订货周期需要六周。
陈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樊凡。”他说。
“嗯?”
“咱们那台离心机,坏了。”
樊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台离心机是他们这边最贵的设备之一,也是整个项目里唯一能完成某些关键步骤的机器。六周不能运转,意味着所有的进度都要往后推六周。
“她弄坏的?”
陈轩点头。
“故意的?”
陈轩想了想。
他不知道。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彭瑶再聪明,也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地破坏设备。但那个研究生操作的时候,她有没有“不小心”少叮嘱几句,有没有“碰巧”走开一会儿——这些就不知道了。
“怎么办?”樊凡问。
陈轩沉默。
他想起楚慈。
如果是楚慈,她会怎么办?
会发火吗?会质问吗?会要求赔偿吗?
不会。
楚慈只会做一件事。
做自己的。
他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找彭瑶。”
彭瑶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陈轩和樊凡走过去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洋洋的橘色。
彭瑶的门开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陈师兄?樊师兄?”她站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陈轩走进办公室。
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那台离心机,”他说,“坏了。”
彭瑶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露出歉意的表情:“我听说了。真的太抱歉了,我那个学生操作不当,我已经批评他了。维修费用我们这边承担,需要什么流程,您尽管说。”
话说得很漂亮。
道歉、承担责任、主动提出赔偿——每一个环节都挑不出毛病。
陈轩看着她。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彭瑶那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她有多聪明。是她永远让你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做得多过分。
她只需要让他们慢下来。
慢一点,再慢一点。
等他们慢到追不上进度的时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既然你们进度落后,那这个方向就由我们来牵头吧。
陈轩看着她。
彭瑶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温和地、无辜地看着他,等着他回应。
陈轩忽然笑了。
“维修的事,不急。”他说。
彭瑶愣了一下。
“我们先做别的。”陈轩继续说,“那台机器,等六周就等六周。正好,有些需要慢工出细活的实验,可以往前排。”
彭瑶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陈师兄心态真好。”她说。
陈轩点点头。
“楚慈教的。”他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樊凡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
“你刚才那些话……”樊凡说。
“假的。”陈轩说。
樊凡愣了一下。
“什么?”
“假的。”陈轩说,“我急得要死。但不能让她看出来。”
樊凡沉默。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时候,你越急,就越要装得稳。”
他忽然觉得,陈轩变了。
不是变强了。
是变得像楚慈了。
那天晚上,陈轩给楚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秒。
八秒。
九秒。
第十秒,楚慈接了。
“陈轩。”
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从水里上来。
陈轩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离心机坏了?说进度要推六周?说彭瑶又作妖了?
他说不出口。
楚慈等了三秒。
“怎么了?”
陈轩沉默。
“陈轩。”楚慈的声音忽然很近,“出什么事了?”
陈轩深吸一口气。
“离心机坏了。”他说,“彭瑶那边的人弄的。要六周才能修好。”
楚慈没有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还有一个人很轻的呼吸。
“六周。”楚慈重复。
“嗯。”
“进度要推?”
“嗯。”
楚慈沉默了三秒。
三秒,正好。
“陈轩。”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戴表吗?”
陈轩愣了一下。
“知道。”他说,“时间重要。”
“不是。”楚慈说,“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陈轩没有说话。
“六周。”楚慈说,“你觉得长吗?”
“长。”他说。
“比我躺在ICU里那七天呢?”
陈轩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夜晚,楚慈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那一夜,他站在走廊里,觉得每一秒都比一辈子长。
“不长。”他说。
“那不就完了。”楚慈说,“六周,你正好可以做点别的。”
“做什么?”
楚慈没有直接回答。
她问:“彭瑶那边,除了弄坏机器,还做什么了?”
陈轩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正常合作。开会、分工、交数据。”
“数据呢?”
陈轩愣了一下。
“什么数据?”
“他们交的数据。”楚慈说,“你看过没有?”
陈轩沉默了。
他一直在防守,一直在应付,一直在想怎么不被她拖慢。但他从来没想过去看她交的数据。
“没有。”他说。
“去看看。”楚慈说。
电话挂断了。
陈轩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彭瑶那边这三个月提交的所有数据。
一份一份,从头看到尾。
越看,越心惊。
不是因为数据有问题。
是因为数据太好了。
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想起楚慈以前说过的话。
“有些人做实验,做的不是实验,是表演。”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漂亮的曲线、完美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彭瑶那边,那台“坏了”的质谱仪,是什么型号来着?
他调出设备清单,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台机器的检测精度,根本达不到她数据里显示的数值。
她编的。
陈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楚慈发了一条消息:
“数据有问题。”
三秒后,楚慈回了两个字:
“等着。”
陈轩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六周,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窗外,月亮很圆。
他的心情,忽然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