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一白是被窗外过分明媚的阳光晒醒的。
她眯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念头也跟着清晰起来——明天就开学了。
手指比脑子快，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温一白：迟大帅哥！明天就开学了！今天最后的自由日，出去逛逛呗？[可爱.]
对面几乎是秒回。
迟大傻子：你请客，我就考虑。
温一白对着屏幕撇撇嘴，小声嘀咕：“想得倒挺美……”但手指已经诚实地开始打字。请就请，反正……反正到时候总有办法让他掏钱！
温一白：行啊～我请你！[乖巧.]
迟大傻子：说得这么爽快。你起了吗？
温一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和乱成一团的被子，面不改色地打字：
温一白：当然起了！我是那种会赖床的人吗？
这次，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复。简单的三个字，却充满了看穿一切的嘲讽：
迟大傻子：吹牛逼。
“……”
温一白盯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摔手机的冲动。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旁边的猫能听见：“你、妈。”
正蜷在她枕头边打盹的十一被这声充满怨念的嘀咕惊醒，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异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懵懂与无辜：“喵？”
温一白一边往身上套短袖，一边对着空气长吁短叹：“明天就要‘进宫’了……不对，是进‘监狱’了！还要晒七天，脱层皮的那种！最过分的是，居然要住校！整整七天不能回家！”
她拎起裤子穿上，继续对着根本不存在的听众诉苦：“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暑假明明才刚开始，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抱怨归抱怨，手脚倒是利索。洗漱，吃早饭，最后站在镜子前，把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努力梳服帖，在脑后扎了个干净的低马尾。
镜子里的人，杏眼清澈，带着点刚睡醒的水汽，和一丝对“悲惨未来”的忧虑。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要打起精神：“算了，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逍遥日子。”
拿起手机，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迟亦星没再发什么气死人的新消息，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走到玄关换鞋时，十一跟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十一，”她弯腰摸了摸小猫的头，“我今天要去进行‘赴死’前的最后一次狂欢了。你好好看家。”
说完，她拉开门。
温一白走到对门，习惯性地抬起手，指尖离门板还有一寸时却停住了。
她眨眨眼，忽然想到——夏阿姨和迟叔叔都不在家，里面只有迟亦星那个讨厌鬼。
那我还装什么乖？
这个念头像颗偷偷冒泡的汽水，“噗”地一下在她心里炸开一丝小小的叛逆。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往门板上踢了两下——
“砰砰！”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迟亦星站在门后，头发看起来刚随手抓过，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垂眼看着她，眉头微蹙：“温一白，你是野猪吗？敲门用蹄子？”
温一白迎上他的视线，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这你就说错了，我可不是‘敲’的。”她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是踢的。怎么，怕你耳朵不好，听不见呀。”
迟亦星盯着她看了两秒。晨光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脸上那点小得意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别开脸，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神经。”
温一白被他那句“神经”噎得一时没接上话，只好瞪着眼睛看他。
迟亦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头也没回：“走了。”
“……知道了。”温一白小声应着，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刚走出单元楼，盛夏的热浪就像一张密实的网，迎面扑了上来。阳光明晃晃地刺眼，蝉鸣在树梢间扯着嗓子嘶喊。
温一白眯起眼睛，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小凉棚。就这么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循环播放未来七天的画面——毒辣的太阳、闷热的军训服、陌生的宿舍，还有……
她偷偷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迟亦星。
少年清瘦的背影在热浪里显得有些模糊，白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不紧不慢，好像什么开学、军训、摸底考，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温一白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讨人厌的人连烦恼都显得特别从容。
她加快几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被晒得发烫的小区路上。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偶尔交叠。
“喂，”她忽然开口，“迟亦星，你说军训……会不会真的特别累啊？”
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机会嘲笑自己吗？
果然，迟亦星侧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谁怕了！”温一白立刻反驳，“我就是……战略性了解一下敌情！”
迟亦星轻笑了一声，转回头去。
“放心，”他的声音混在蝉鸣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累不死的。”
温一白撇撇嘴，没再接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往前走，穿过小区，朝着公交站的方向。热风一阵阵吹过，吹动路边的树叶，也吹动温一白额前细碎的发丝。
温一白踮着脚往马路尽头张望，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她用手扇着风，忍不住又朝身边人抱怨：“迟亦星，这公交车到底还来不来了啊？热死了！”
迟亦星靠在站牌阴影里，闻言眼皮都没抬：“你问我？不如直接打个电话问问那辆公交车到哪儿了。”
温一白被噎得转头瞪他，却只看见他半垂着眼睫的侧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大约又熬过了漫长的十多分钟，那辆绿白相间的69路终于慢悠悠地晃进了站台。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温一白率先跳上车。她站在投币口前，手在口袋里摸着硬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像……以前一起坐车，大多是迟亦星付的钱。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点“报仇”的小心思微妙地动摇了一瞬。
“温一白，”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嘲讽调子，“你腿又断了吗？”
“迟亦星！”她回过头，脸上带着佯装的恼怒，“你就不能说点人话吗？”但手上的动作却快过脑子，已经摸出四枚硬币，叮叮当当地投了进去，“看在你以前……偶尔还算个人的份上，这次车费我开了。”
迟亦星跟在她身后上了车，走过她身边时，脚步缓了半拍。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她还带着点不自然表情的脸上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玩味：“突然这么大方？”
他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才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却总能精准戳中她的语调说：“又想让我帮你写作业，还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温一白在他旁边坐下，车窗外的热风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梗着脖子，耳根却有点发热：“我是这种人吗！就不能是单纯对你好一次？”
迟亦星：“不信。”
温一白：“滚。”
……
“德悦广场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公交车广播里的女声还没播完，温一白已经“噌”地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窗外那栋熟悉的建筑：“终于到了！我的大商场，我来啦！”
迟亦星慢悠悠地跟着起身，闻言瞥她一眼，语气平淡：“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产权证给我看看？”
“迟亦星，”温一白回头瞪他，一边顺着下车的人流往前挪，“你把嘴闭上是不是会死？”
迟亦星跟在她身后下车，双脚刚踩上站台的地砖，夏日的热浪便混着广场隐约的音乐声涌来。他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的侧脸，忽然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闭上嘴会死？”
温一白脚步一顿，扭过头看他，那双圆润的杏眼里写满了“你这人是不是有病”的费解，张了张嘴：“是人……”
迟亦星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刚才说什么？”
温一白心里正盘算着超市里有什么必买品，被他突然一问，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已经先一步给出了标准答案：“我说——您今天格外帅！简直帅得人神共愤！”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迟亦星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味，又有点别的什么。
“知道就行。”他回得云淡风轻，视线已经转向了前方涌动的人潮。
温一白看着他线条干净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她赶紧快走几步，汇入商场门口进出的人流。
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皮肤，驱散了外面的燥热。温一白目标明确，穿过一楼琳琅满目的化妆品柜台和服饰店，直奔角落里的下行扶梯。
“先去超市，”她回头对跟上来的迟亦星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理直气壮，“买点‘战略物资’，万一学校军训的饭难吃呢？”
扶梯缓缓向下，商场明亮的灯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眼睛里闪着对未知校园生活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无论如何都要先准备好的执着。
迟亦星站在她下一级台阶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超市入口的指示牌亮着柔和的光，映在他清澈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