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杭婉起了个大早。
窗外的长沙还笼罩在晨雾中,但她已经兴奋得睡不着了。今天,她和苏晓要去衡山看雾凇——这是她念叨了两年的心愿。
打开手机,她给容嘉谋发了条语音,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我们出发啦!终于要去衡山了!”
发完她才想起,现在才早上六点,他可能还在睡。但没想到,几分钟后手机震了。
R:「这么早?路上注意安全。」
杭婉赶紧回复:「你醒啦?是不是吵到你了?」
R:「没有,刚醒。今天要拍最后一个代言,得早起化妆。」
不洗碗的碗儿:「那你忙!我到了给你发照片!」
R:「好。多穿点,山上冷。」
放下手机,杭婉开始最后检查行李。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和苏晓视频讨论了半天的装备。两个南方姑娘对“看雾凇”这件事抱有近乎神圣的期待——毕竟在长沙,冬天能看到积雪都是稀罕事,更别说雾凇这种冰雪奇观了。
背包里塞得满满当当:保暖内衣、加绒裤、最厚的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暖宝宝贴了整整一包。相机、充电宝、保温杯装满了热水。还有苏晓坚持要带的巧克力——“爬山消耗大,得补充能量!”
母亲敲门进来,看到她这阵仗,哭笑不得:“你们这是要去南极啊?”
“妈,山上零下十几度呢!”杭婉认真地说,“网上攻略说了,宁可多带不能少带。”
“行了行了,早饭好了,吃完赶紧走,别让晓晓等。”
七点,杭婉和苏晓在汽车站汇合。去衡山的大巴已经等在那里,车上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看装备都是去爬山看雾凇的。
“这么多人?”杭婉有点惊讶。
“当然啦,这几天正好是看雾凇的最佳时间。”苏晓找到她们的座位,“网上都说今年雾凇特别壮观。”
大巴启动,驶出长沙市区。杭婉靠在窗边,看着逐渐后退的城市风景,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冒险感。她平时确实宅,但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就会全力以赴——比如考研,比如这次衡山之行。
手机震个不停,是容嘉谋发来的消息。
R:「到哪儿了?」
不洗碗的碗儿:「刚上高速。你呢?开始工作了吗?」
R:「在化妆间。今天拍冬装广告,估计要拍一整天。」
不洗碗的碗儿:「冬天拍冬装……应该不会太冷吧?」
R:「棚里有暖气,还好。就是衣服厚,行动不方便。」
杭婉想象着他裹着厚羽绒服在摄影棚里摆造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拍了张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照片发过去。
「湖南的冬天,田野还是绿的。」
R:「很美。等你看雾凇的照片。」
两个半小时车程,她们抵达衡山脚下。果然,游客比想象中还要多。售票处排着长队,停车场停满了旅游大巴和自驾车。空气清冷干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消散。
“好冷!”苏晓一下车就哆嗦,“这比长沙冷多了!”
“海拔高嘛。”杭婉裹紧围巾,“快,去排队买票。”
排队时,杭婉继续给容嘉谋发消息:「到山脚了,好多人!感觉全湖南的人都来了。」
R:「节假日都这样。上山注意安全,别往人少的地方走。」
不洗碗的碗儿:「知道啦~你在工作吗?会不会打扰你?」
R:「在等布光,不打扰。」
杭婉看着他秒回的消息,心里甜甜的。她知道,如果不是特别忙,他一定会回她。
买了票,她们选择坐环保车到半山腰,再徒步上山——这是网上最推荐的路线,既能保存体力,又能体验爬山的乐趣。
环保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起初是常绿阔叶林,越往上,针叶林越多,树枝上开始出现白色的霜花。车厢里,游客们兴奋地指着窗外:“看!有冰了!”
“还没到雾凇区呢!”有经验的游客说,“到南天门才开始壮观。”
杭婉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她想起高中地理课上学过,雾凇是低温时空气中水汽直接凝华在物体上的冰晶沉积物。课本上的描述很枯燥,但亲眼看到树枝上那些晶莹的白色,才明白为什么古人会用“玉树琼花”来形容。
车到半山腰,她们下车开始徒步。真正的寒冷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杭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寒冷。
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的水墨画。松树的每一根针叶都裹着厚厚的冰晶,沉甸甸地垂下。灌木丛变成了珊瑚丛,一簇簇,一丛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峰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仙山秘境。
“太美了……”杭婉喃喃道,举起相机。
咔嚓。定格。
她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发给容嘉谋:「你看!真的像仙境一样!」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很美。你穿够了吗?手冷不冷?」
不洗碗的碗儿:「穿了四层!手也戴了手套!就是鼻子快冻掉了……」
R:「用围巾捂着。别光顾着拍照,看路。」
杭婉听话地把围巾往上拉,继续往上走。山路上的游客确实多,大家走得小心翼翼——台阶上结了薄冰,很滑。不时能听到有人滑倒的惊呼,然后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她和苏晓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上爬。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睫毛上很快结了细小的冰晶。
“婉婉,你看那边!”苏晓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那棵松树完全被冰晶覆盖,形态优美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阳光透过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不真实。一群人围在那里拍照,杭婉也挤过去,找了个角度。
“帮我也拍一张!”苏晓把手机递给她。
杭婉认真拍了几张,又让路人帮忙拍了合照。照片里,两个女孩裹得像粽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身后是晶莹剔透的雾凇世界。
爬到南天门时,已经中午了。她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休息,拿出保温杯和巧克力。热水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杭婉打开手机,容嘉谋发了好几条消息。
R:「拍完了上午的部分,在吃午饭。你到哪儿了?」
R:「山上信号不好?」
R:「注意安全,看到消息回我。」
她赶紧回复:「到南天门啦!刚才信号不好。这里雾凇最壮观,超级美!」
附加几张刚拍的照片。
这次他回得很快:「确实很美。不过你脸都冻红了,多喝热水。」
不洗碗的碗儿:「在喝啦~你在吃什么?」
R:「盒饭。今天有红烧肉,还不错。」
杭婉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心疼。大家都在准备过年,他还在吃剧组盒饭。
不洗碗的碗儿:「等你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我妈教我的,特别好吃!」
R:「好。我等着。」
休息够了,她们继续往上爬。越接近祝融峰,雾凇越壮观。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走进了水晶宫。风一吹,树上的冰晶簌簌落下,在阳光中形成细小的彩虹。
终于登顶祝融峰。站在观景台上,俯瞰群山,白茫茫一片,云雾在脚下翻涌。那种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
杭婉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地方,给容嘉谋发了条语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到山顶了……真的太美了……容嘉谋,我觉得人活着真好,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
发完她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容嘉谋回了语音。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凛冽的山风中格外温暖:“嗯,是很美。但不如你开心重要。”
杭婉愣住了。她反复听了好几遍,耳朵慢慢红了。
“谁啊?”苏晓凑过来,“脸这么红,冻的还是……”
“冻的!”杭婉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走走走,该下山了!”
下山比上山更难。台阶上的冰更滑了,她们几乎是一步一步挪下去的。路上看到有游客租了冰爪,走得稳当多了,后悔没提前准备。
“下次就知道了。”苏晓说,“不过下次……可能就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要去别的地方啊!”苏晓眼睛发亮,“日本!婉婉,我们不是规划好久了嘛,去看樱花,泡温泉,吃拉面!”
杭婉想起来了。大二那年,她们确实做过详细的日本旅行攻略,存了满满一个相册的图片。但后来因为疫情、因为考研、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成行。
“等我们都考上研,就一起去!”苏晓说,“我连路线都规划好了:东京、京都、大阪……至少要玩十天!”
杭婉笑了。她想起自己其实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不只是日本。想去敦煌看沙漠,想去西藏看雪山,想去南极看极光。虽然平时宅,虽然社恐,但她的脑子里装满了对世界的憧憬。
“好啊。”她说,“等成绩出来,不管考没考上,我们都去!”
“一言为定!”
下山的大巴上,杭婉累得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手机,容嘉谋又发了几条消息。
R:「到家了吗?」
R:「今天拍完了,收工了。」
R:「你的雾凇照片,我存了几张。很治愈。」
她赶紧回复:「在回去的大巴上,睡了一觉。你下班啦?累不累?」
R:「还好。看到你的照片,不累了。」
杭婉看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一天完美得像梦。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父母还在等她吃饭。她一边吃饭一边兴奋地讲今天的见闻,给他们看照片。
“是挺美的。”母亲说,“不过下次别这么赶了,太累。”
“不累!”杭婉说,“妈,我还有好多想去的地方呢!等以后工作了,要到处去旅行!”
父亲笑了:“行,到时候爸给你赞助路费。”
洗漱完躺到床上,杭婉才感觉到全身酸痛。但她不后悔,只觉得充实。
她打开和容嘉谋的聊天窗口,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今天特别开心。不只是因为看到了雾凇,还因为……和你分享了这一切。」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也是。听你说这些,我也很开心。」
「杭婉。」
「嗯?」
「以后你想去的地方,可以都跟我说。就算我不能去,也想听你说。」
杭婉握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
窗外,长沙的冬夜静谧安宁。
而她心里,有一片雾凇,正在慢慢融化,浇灌出一片春暖花开。
她知道,这个宅了二十年的自己,正在慢慢打开。
因为有人,愿意听她说那些天马行空的憧憬,愿意陪她看那些遥远美丽的风景。
哪怕只是通过屏幕。
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