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考研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杭婉的生活也压缩到极致。
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图书馆占座,上午专业课,下午英语政治,晚上整理错题,十一点回出租屋。周而复始。
她的出租屋在老小区三号楼六层,一梯两户,对门一直空着。直到十月中旬的某个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脚步爬楼梯时,发现对门的门缝里透出了灯光。
新邻居搬来了?
她没多想,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真题集,墙上的倒计时日历,冰箱里塞满的速食食品。
手机震了一下,是杭舒发来的消息:「妈寄了腊肉,我给你寄了点,记得收。」
杭婉回复了个“好”字,就瘫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循环药物代谢的途径。
接下来的几天,她注意到对门邻居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只有偶尔晚上**点,能听到轻微的开门关门声。有一次她在楼道里碰到一个戴帽子口罩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两人错身而过时,对方微微点头示意。
杭婉也点点头,心想这邻居还挺有礼貌。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考研进入冲刺期,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贡献给了书本。连和容嘉谋的聊天都变成了几天一次,内容也简短至极。
不洗碗的碗儿:「今天做了套真题,错了好多……」
R:「慢慢来,别急。」
不洗碗的碗儿:「你最近怎么样?按时吃饭了吗?」
R:「吃了。你也是,别总吃速食。」
杭婉看着那句“别总吃速食”,有点心虚。她冰箱里确实塞满了各种口味的泡面和自热饭。
十月底的一天,杭婉感冒了。可能是图书馆空调太冷,也可能是长期熬夜免疫力下降,总之她头晕脑胀,鼻子不通气,做题效率低得吓人。
晚上八点,她实在撑不住,提前回了出租屋。在楼下药店买了感冒药,到家就着凉水吞下去,然后瘫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门被敲响了。
杭婉挣扎着爬起来,从猫眼看出去——是对门那个戴帽子的邻居。
她打开门,哑着嗓子问:“您好,有事吗?”
邻居摘下口罩。
杭婉愣住了。
“容……嘉谋?”
眼前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楼道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有点无奈。
“可以让我进去说吗?”他低声问。
杭婉懵懵地让开身。容嘉谋走进来,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杭婉脑子还是一片浆糊,“你怎么会住我对门?”
“搬来一个星期了。”容嘉谋把保温桶放在她的小餐桌上,“之前住的地方被私生摸到了,不安全。这里安静,离你也近。”
“离我近?”杭婉重复。
“方便你监督我休养。”容嘉谋说得理直气壮,“你不是我的健康顾问吗?”
杭婉一时语塞。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邻居”,又看看他带来的保温桶,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姜汤。”容嘉谋打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姜味飘出来,“听你声音不对劲,感冒了?”
“有点……”杭婉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听出来的?”
“刚才在楼道碰见,你声音哑了。”容嘉谋盛了一碗递给她,“趁热喝。”
杭婉接过碗,小口喝着。温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你搬来……怎么不告诉我?”她小声问。
“想给你个惊喜。”容嘉谋在她对面坐下,环顾四周,“你这里……挺整洁的。”
其实有点乱。沙发上堆着毯子和抱枕,书桌上资料山高,墙角还放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但比起很多独居女生的房间,确实还算过得去。
“你不是说要去安静的地方休养吗?”杭婉问。
“这里就很安静。”容嘉谋说,“而且有你在,我可以按时吃饭。”
杭婉脸一热:“你就这么信任我?”
“嗯。”他很干脆地点头。
姜汤喝完了。杭婉觉得精神好了些,脑子也清醒了。她看着容嘉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平时……不出门吗?”
“出啊。”容嘉谋说,“早上六点晨跑,那时候人少。其他时间就在家看书、写字、看电影。偶尔晚上去超市。”
杭婉想起前几天在楼道碰到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他。
“那……保密?”她问。
“保密。”容嘉谋认真地说,“连你姐都还不知道。除了我助理,没人知道我住这里。”
“好。”杭婉点头,“我会保密的。”
容嘉谋笑了笑,起身收拾保温桶:“你早点休息。感冒药吃了吗?”
“吃了。”
“嗯。明天如果还难受,就别去图书馆了。”他说,“身体要紧。”
送他出门时,杭婉站在门口,看着他打开对门的门。走廊灯光下,两个门对门,距离不到三米。
“晚安。”容嘉谋说。
“晚安。”
关上门,杭婉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有点快。
容嘉谋住在她对门。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疲惫的生活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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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杭婉被闹钟吵醒。感冒症状轻了些,她挣扎着爬起来,准备去图书馆。
开门时,对面的门也正好打开。
容嘉谋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正准备去晨跑。见到她,他挑眉:“这么早?感冒好了?”
“好多了。”杭婉说,“要去图书馆占座。”
“吃了早饭再去。”容嘉谋很自然地说,“我晨跑回来,给你带。”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已经走向楼梯,“二十分钟后见。”
杭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二十分钟后,她洗漱完毕,正在整理书包,门被敲响了。
容嘉谋回来了,额上有层薄汗,手里提着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
“趁热吃。”他把早餐递给她,“我回去冲个澡。”
杭婉接过还温热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自从一个人住,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热腾腾的早饭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的生活轨迹开始有了奇妙的交汇。
杭婉每天六点半出门,容嘉谋晨跑回来会顺手给她带早饭;晚上她十一点回来,有时会看到对门门缝下透出的灯光,知道他也还没睡。
周末,杭婉会抽出一个下午休息。容嘉谋偶尔会敲她的门,有时是送他炖的汤,有时是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放松。
“我买了投影仪。”他说,“效果不错。”
第一次去他家,杭婉有点紧张。但进去后发现,他的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投影幕布、一个书架。书房里摆着文房四宝和画架,卧室门关着。
他们看了部轻松的动画电影。容嘉谋准备了水果和茶,两人坐在沙发两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电影放到一半,杭婉因为连日疲惫,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电影已经结束,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容嘉谋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见她醒了,抬头问:“睡得好吗?”
杭婉脸一红:“抱歉……我太困了。”
“能睡着是好事。”容嘉谋合上书,“你平时绷得太紧了。”
杭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九点。”容嘉谋说,“饿吗?我煮了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简单的青菜粥。杭婉问他休养期间都做什么,他说在学水彩画,给她看手机里的练习作品——有窗外的风景,有静物,还有一张星空。
“画得真好……”杭婉由衷赞叹。
“还差得远。”容嘉谋说,“不过画画的时候,心很静。”
十一月初,杭婉的感冒彻底好了,但考研压力也达到了顶峰。她开始失眠,做噩梦,梦见考场上什么都写不出来。
一天晚上,她又做了噩梦惊醒,心跳如鼓,再也睡不着。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想继续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R:「还没睡?」
杭婉愣住,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窗户还亮着灯。
不洗碗的碗儿:「你也还没睡?」
R:「睡不着。你呢?」
不洗碗的碗儿:「做噩梦醒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在台灯下绿得可爱。
R:「看看这个,心情会好点。」
杭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就不那么慌了。她知道,在这个深夜,有个人和她一样醒着。
不洗碗的碗儿:「你在画什么?」
R:「星空。想看看吗?」
杭婉犹豫了一下,打字:「现在?」
R:「嗯。」
她放下手机,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对面的门也开了,容嘉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完成的水彩画。
画的是云南的星空,洱海边的那个夜晚。星空下有两个小小的背影,并肩坐在湖边。
“送给你。”他说,“挂在你房间里,看累了就看看。”
杭婉接过画,鼻子有点酸:“谢谢……”
“回去睡吧。”容嘉谋说,“明天我帮你带早饭。”
“嗯。”
回到房间,杭婉把画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幅星空,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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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容嘉谋的休养期过了一半。他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脸颊丰润了些,眼底的黑眼圈也淡了。杭婉作为“健康顾问”,对他的恢复情况很满意。
“继续保持。”她说,“下周给你做个体检。”
“体检?”容嘉谋挑眉,“你还会这个?”
“我们实验课学过基础体检操作。”杭婉一本正经,“血压、心率、肺活量什么的。”
周末,她真的带了简易设备过去。容嘉谋配合地伸手、测量、吹气。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不错。”杭婉记录数据,“体重还涨了两公斤。”
“你做的饭太好吃。”容嘉谋说。
其实杭婉厨艺很一般,只会几个简单的家常菜。但容嘉谋不挑,每次都吃得很认真。
测完血压,杭婉收拾设备,容嘉谋忽然问:“你考研……有信心吗?”
杭婉动作顿了顿:“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会。”
“正常。”容嘉谋说,“我每次拍戏前也这样。”
“真的?”
“真的。”他点头,“尤其是那些难度大的角色。开拍前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一旦开始了,就顾不上了。”
杭婉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后悔过吗?选择这条路。”
容嘉谋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虽然辛苦,但值得。”
他看向她:“你呢?后悔学药吗?”
“不后悔。”杭婉这次回答得很肯定,“虽然难,但我喜欢。”
“那就够了。”容嘉谋笑了,“做自己喜欢的事,再难也值得。”
那天晚上,杭婉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墙上的星空画,又看了看书桌上堆成山的资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书桌前。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
而对面的窗户里,灯光温柔地亮着。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两个各自努力的人,隔着一道墙,各自守着自己的梦想。
也互相照亮着,彼此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