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十月,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天空高远澄澈,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蓝。阳光明亮但不灼热,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洒下来,在杭婉每天往返图书馆的小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是凉的,带着干燥的落叶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杭婉喜欢这个季节。如果不是考研压力如山,她大概会每天去公园散步,或者坐在长椅上看书。
但她现在的生活简单到只有两点一线:出租屋—图书馆。唯一的变量,是对门的邻居。
以及,邻居即将接来的猫。
“它叫橘子。”容嘉谋在微信里说,“养了十年了,之前一直放爸妈那儿。这次想接过来,陪我住段时间。”
杭婉记得这只猫。她翻看过容嘉谋早年那些模糊的vlog,镜头里总有一只橘黄色的猫,有时趴在他腿上睡觉,有时追着逗猫棒跑,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那时候容嘉谋才十几岁,弹着吉他哼着歌,橘子就在旁边舔爪子。
十年。猫的十年,差不多等于人的五六十岁了。
周末,容嘉谋去接猫。杭婉在图书馆心神不宁地做了一套英语阅读,错了五个。她索性收拾书包提前回家——反正效率这么低,不如回去休息。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容嘉谋的车缓缓驶来。她停下脚步,等他停好车下来。
他手里提着个航空箱。透过栅栏门,能看到一团橘黄色的影子。
“这么快就回来了?”杭婉走过去。
“嗯,路上不堵。”容嘉谋把箱子稍微倾斜,让她能看到里面的猫,“橘子,跟杭婉姐姐打招呼。”
橘子抬起头。它确实是只标准的橘猫,毛色是温暖的姜黄色,脸上有白色的花纹,像戴了个小面具。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新环境。体型有些发福,但能看出年轻时的矫健。
“你好呀橘子。”杭婉小声说。
橘子喵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是只老猫了。
回到楼上,容嘉谋打开航空箱。橘子先是谨慎地探出头,嗅了嗅空气,然后才慢慢走出来。它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仔细闻过,最后跳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它不怕生?”杭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不怕。”容嘉谋蹲在沙发边,轻轻挠着橘子的下巴,“它性格很好,就是年纪大了,有点懒。”
确实,橘子只是抬眼看了杭婉一下,就又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你要进来吗?”容嘉谋问。
杭婉这才脱鞋进去。她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橘子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主动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你。”容嘉谋笑了。
杭婉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轻轻抚摸着橘子柔软的毛,橘子的呼噜声更响了。
“它多大了?”
“十一岁。”容嘉谋说,“我十三岁那年捡的,那时候它还是个巴掌大的小奶猫。”
杭婉算了一下。那时候容嘉谋刚出道不久,橘子陪他走过了整个青春期,陪他经历了出道、成名、转型、低谷、再出发。
“它见证了你很多重要时刻。”她说。
“嗯。”容嘉谋的眼神温柔,“我最早的那些歌,都是抱着它写的。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只能把它放在爸妈那儿,但每次回家,它都记得我。”
橘子似乎听懂了,睁开眼睛看了容嘉谋一眼,又闭上了。
杭婉忽然觉得,这只猫就像一个活生生的记忆载体,承载着容嘉谋不为人知的、柔软的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橘子的到来给两人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细碎的温暖。
杭婉每天早出晚归,但无论多晚回来,只要敲敲对面的门,容嘉谋就会开门——有时候是他自己,有时候是橘子蹲在门口。
“它好像知道你会来。”容嘉谋说,“一到晚上十点多,就蹲在门边等着。”
橘子确实聪明。它很快记住了杭婉的脚步声,也记住了她敲门的声音。有时杭婉只是路过,它也会在门里喵喵叫,直到容嘉谋开门让它看一眼。
杭婉学习累了,会去隔壁待一会儿。橘子总是很给面子地趴在她腿上睡觉,温暖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噜声,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它比安眠药管用。”杭婉有一次开玩笑说。
“那你多来。”容嘉谋正在画水彩,头也不抬地说。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杭婉实在学不进去了。窗外阳光太好,她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
她敲开容嘉谋的门时,他正在阳台画画。橘子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听到声音,懒洋洋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学习了?”容嘉谋问。
“学不进去了。”杭婉坦白,“脑子像浆糊。”
“那就休息。”容嘉谋说,“帮我把那瓶水递过来?”
杭婉递过去,顺便看了眼他的画——是一幅秋日银杏,金黄色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
“好看。”她由衷地说。
“还没画完。”容嘉谋换了支细笔,勾勒叶脉,“你要不要试试?”
“我?”杭婉连忙摆手,“我画画可难看了,小时候美术课从来不及格。”
“随便画画。”容嘉谋把另一块画板递给她,“就当放松。”
杭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她选了最简单的——画橘子。
橘子正蜷成一团睡觉,毛茸茸的像个橘色毛球。杭婉笨拙地调色,尝试捕捉那种温暖的姜黄色。但她总是画不好,要么颜色太深,要么形状不对。
容嘉谋画完一片叶子,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杭婉有点窘。
“我来教你。”他放下画笔,走到她身后,俯身握住她拿笔的手,“先铺底色,不用太均匀。橘子的毛色本身就有深浅变化……”
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轻。杭婉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她的手被他握着,在画纸上移动,从僵硬渐渐变得放松。
“看,这样就自然多了。”容嘉谋松开手,“你试试。”
杭婉按照他教的方法继续画。虽然还是生疏,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阳光透过阳台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橘子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楼下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对了。”容嘉谋忽然说,“团队刚确定,我下一份工作安排在十二月底。”
杭婉的手一顿:“十二月底?”
“嗯,一个综艺的飞行嘉宾,录两期。正式进组可能要明年三月了。”
杭婉算了算时间。十二月底……考研是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也就是说,她考完试不久,他就要开工了。
“怎么了?”容嘉谋注意到她的沉默。
“没什么。”杭婉低头继续画猫,“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容嘉谋看向窗外,“我来这里也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从九月底住院,到十月底的现在。他从一个高烧昏迷的病人,恢复到如今能安静画画的状态。
而杭婉的考研倒计时,也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你考完试……有什么打算?”容嘉谋问。
“不知道。”杭婉说,“可能会先睡三天三夜。然后……等成绩,准备复试。如果能考上,明年九月继续读书;如果考不上……”
她没说完。她不敢想考不上的事。
“你肯定能考上。”容嘉谋说得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认真。”他看着她,“认真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杭婉想起北京场演唱会那个神奇的座位号,笑了:“借你吉言。”
橘子醒了,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蹭杭婉的腿。杭婉放下画笔,抱起它。橘子的体重不轻,但抱在怀里很踏实。
“它真的不怕我。”杭婉说。
“它知道你是好人。”容嘉谋说,“猫很聪明的,能感觉到人的善意。”
杭婉抚摸着橘子柔软的毛,忽然问:“你开工之后,橘子怎么办?”
“先放这儿,助理会来照顾。等稳定了,可能还是送回爸妈那儿。”容嘉谋顿了顿,“或者……你愿意帮忙照看吗?”
杭婉愣住:“我?”
“如果你考完试有空的话。”容嘉谋说,“橘子很喜欢你,你也知道怎么照顾它。”
杭婉看着怀里舒服得眯起眼睛的橘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情绪。
“好。”她说,“如果你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容嘉谋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画完了各自的画。容嘉谋的银杏灿烂辉煌,杭婉的橘子虽然技法稚嫩,但抓住了那种慵懒的神态。
“送给你。”杭婉把画递给容嘉谋,“虽然画得不好……”
“很好。”容嘉谋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是橘子第一次当模特,很有纪念意义。”
他把画放在书架上,和那幅云南星空并列。
傍晚,杭婉要回去继续学习。橘子跟到门口,仰头看她。
“我晚上再来。”杭婉蹲下摸摸它的头。
橘子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回到自己房间,杭婉坐在书桌前,看着对面墙上的星空画。窗外的天色渐暗,银杏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不那么焦虑了。
考研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考得上固然好,考不上……也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就像容嘉谋说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再难也值得。
她喜欢药学,所以愿意为之努力。
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容嘉谋发来的照片:橘子趴在他的画稿上睡着了,旁边是那幅杭婉画的橘子。
R:「它很喜欢你的画。」
不洗碗的碗儿:「它是喜欢在上面睡觉吧!」
R:「那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
杭婉笑了。她放下手机,翻开专业课的笔记。
窗外的北京,秋意正浓。
而对门的房间里,一人一猫,一盏灯。
在这个金色的秋天里,他们各自安静地生长,也互相陪伴着,走过这段需要休养生息、也需要奋力一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