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杭婉的生活迅速回归正轨。
早起上课,实验室做合成,图书馆看文献,晚上偶尔和室友去网吧打两局游戏。云南的旅行像一场美好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手机里的照片和床头柜上渐渐干枯的花环作为证据。
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她和容嘉谋的聊天频率。虽然两人都忙,但每天总会有一两句简单的问候。他会问她背还疼不疼,她叮嘱他按时吃饭。偶尔周末晚上,还能约着打两局游戏——徐朗不常在,更多时候是容嘉谋带着杭婉双排。
“你进步很快。”一次游戏结束后,容嘉谋在语音里说。
杭婉戴着耳机,脸微热:“是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认真。”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你学药学一样认真。”
杭婉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她没告诉他,她确实为游戏做了笔记,研究地图、枪械、战术……就像对待一门专业课。
也许是因为,这是少数能和他共享的世界。
五月底的一天,杭婉正在实验室等待一个反应的结果,林致忽然拿着手机冲进来:“婉婉!你男神的新电影上了!”
杭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林致说的是容嘉谋。她擦了擦手,接过手机。
是容嘉谋去年拍的一部文艺片《春逝》,在戛纳拿了最佳摄影奖,国内刚上映。林致给她看的是微博热搜:#容嘉谋 春逝#
点进去,前排却不太友好。
「这演技……粉丝别吹了,全程面瘫」
「拿奖是因为摄影好吧,跟他有什么关系」
「流量明星转型文艺片?笑死,台词都念不清楚」
「就这还能吹演技?去看看人家真正会演戏的什么样吧」
点赞数都不低。
杭婉的眉头皱起来。她往下翻,虽然有粉丝在努力控评解释,但负面声音依然刺眼。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很正常啊。”林致说,“流量明星演文艺片,本来就容易被嘲。而且这片子确实……挺闷的,我看预告片都要睡着了。”
杭婉没说话。她知道《春逝》这部片子——容嘉谋跟她提过,拍摄时为了体验角色,减重十五斤,三个月没怎么和家人朋友联系,完全沉浸在角色那种压抑、孤独的状态里。
他说那段时间是他入行以来最难熬的时期之一。
可现在,这些努力被人用“面瘫”“没演技”几个字轻飘飘地否定了。
实验结束,杭婉回到寝室,第一时间打开购票软件。《春逝》排片不多,学校附近的影院一天只有两场。她买了晚上七点那场的票。
“你真要去看?”张悦问,“听说特别闷。”
“嗯。”杭婉点头,“我想看。”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影院。上座率不到三分之一,大多是年轻女孩,应该都是粉丝。电影开始,黑白画面,缓慢的节奏,长镜头。容嘉谋饰演一个失去听力的画家,在寂静的世界里挣扎、沉沦、最终与自我和解。
确实不“好看”。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煽情的台词,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默地作画,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但杭婉看进去了。
她看到他手指沾满颜料时的颤抖,看到他听不见声音时眼神里的空洞,看到他在雨夜撕毁画作后的崩溃,也看到最后他在晨光中重新拿起画笔时,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那不是面瘫。那是用极度克制的方式,诠释一个被剥夺了声音的灵魂如何无声地呐喊。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杭婉坐在座位上,久久没动。周围有人小声抱怨“看不懂”“太无聊”,也有人红着眼眶。
她拿出手机,想给容嘉谋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刚看完《春逝》。演得很好。」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回家的地铁上,杭婉刷着微博。负面舆论还在发酵,甚至出现了更过分的言论,质疑奖项的公正性,说他靠背景拿奖。
她越看越难受,索性关了手机。
同一时间,上海某酒店套房。
容嘉谋刚结束一个专访,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陈助理把平板递过来:“嘉谋,舆论风向不太好,团队建议……”
“不用管。”容嘉谋没睁眼,“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是有些言论已经影响到……”
“影响到什么?”容嘉谋睁开眼,眼神平静,“票房?口碑?还是我的商业价值?”
陈助理语塞。
容嘉谋接过平板,扫了眼热搜下的评论,表情没什么变化:“文艺片本来就不是为了讨好所有人拍的。有人不喜欢,正常。”
“但有些话太难听了……”
“这个圈子,难听的话还少吗?”容嘉谋把平板还给她,“电影拍完了,上映了,我的工作就结束了。剩下的,交给观众评判。”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帮我订明天回北京的机票。后面几天没有通告,我想休息。”
陈助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好。”
房间里只剩下容嘉谋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上海的夜景。手机震了一下,是杭婉的消息。
他看着那句「演得很好」,唇角微微扬起。
R:「谢谢。刚结束工作。」
杭婉几乎秒回:「这么晚?吃饭了吗?」
R:「吃了。你呢?电影怎么样?」
不洗碗的碗儿:「我觉得很好……真的很好。特别是最后那场戏,你看着画板的那个眼神……」
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能理解那个角色。」
容嘉谋看着那句话,眼神柔和下来。
R:「那就够了。」
不洗碗的碗儿:「可是网上好多人说不好……」
R:「每个人感受不同,很正常。你不用在意。」
不洗碗的碗儿:「我只是觉得……他们没看懂。」
容嘉谋笑了。他想说,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在意那些评价。入行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把掌声和倒彩都当作背景音。但杭婉这份笨拙的维护,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R:「明天我回北京。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杭婉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不洗碗的碗儿:「你……你不用处理那些事吗?」
R:「该处理的团队会处理。我想休息几天。」
不洗碗的碗儿:「那……好。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吧,就当庆祝你电影上映。」
R:「哪有让你请的道理。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不洗碗的碗儿:「不用接!你说地方,我自己过去就行。」
R:「好。晚点发你地址。」
对话结束。杭婉握着手机,心里的郁结散了些。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在意。
但她还是在网上搜了搜《春逝》的专业影评。看到有几个知名的影评人写了长文分析电影的镜头语言和表演细节,给予了肯定,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杭婉特意选了身得体的衣服——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外面搭了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仔细梳过,还涂了点润唇膏。
餐厅是容嘉谋选的,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包厢制。杭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有些自然的凌乱。见到她,他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谢谢。”杭婉坐下,有些紧张地打量他。
看起来……状态还好。眼下没有黑眼圈,表情也平和。
“电影的事……”她忍不住开口。
“吃饭的时候不说工作。”容嘉谋把菜单递给她,“想吃什么?”
杭婉接过菜单,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容嘉谋抬眼看她。
“你为了那部电影付出那么多,他们却……”杭婉咬了咬嘴唇,“连看都没仔细看,就随便评价。”
容嘉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演得好吗?”
“当然!”杭婉毫不犹豫。
“那就够了。”他说,“我不是为了那些人的评价拍的戏。我是为了像你这样能看懂的观众,为了我自己,为了角色本身。”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杭婉听出了里面的坚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多虑,或许是因为还不够了解他。他能在娱乐圈走到今天,靠的不仅是天赋和运气,还有这份清醒和定力。
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那……下次还敢演文艺片吗?”她开玩笑地问。
“敢啊。”容嘉谋也笑了,“有合适的剧本,还会演。”
菜品陆续上桌。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电影转到云南,转到游戏,转到杭婉最近的实验。气氛轻松自然,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饭后,容嘉谋送她回学校。车停在熟悉的校门口,杭婉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你别太在意网上那些话。真正喜欢你的人,会一直支持你的。”
容嘉谋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眼底泛起笑意:“嗯,我知道。”
“那我走啦。”杭婉推开车门,又回头,“你好好休息。”
“好。”
杭婉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走进校门。她打开手机,看到微博上有了新的热搜。
#容嘉谋 回应#
点进去,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感谢所有走进影院观看《春逝》的观众。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演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能参与这样一部作品,是我的荣幸。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生命,能为他呼吸一次,值得。至于其他,交给时间。」
没有辩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提那些负面评价。
但态度清晰,立场坚定。
杭婉看着那段话,忽然就笑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容嘉谋。
温和,但不软弱。清醒,但不冷漠。
她关掉手机,脚步轻快地走回寝室。
窗外的北京,初夏的晚风温柔。
而她心里的那颗星星,经历过风雨,依然明亮地悬挂在天上。
甚至,因为这份坚定,而显得更加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