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见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持续了整整一个周末。
周一早上,杭婉被闹钟吵醒时,第一反应是摸出枕头下的暖手宝——粉色的小兔子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握在手里捂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容嘉谋说的“好好照顾自己”,于是认真涂了润唇膏,还多围了条围巾。
“今天这么精致?”林致打着哈欠问。
“天冷。”杭婉含糊道,把暖手宝揣进羽绒服口袋。
两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和事。杭婉从那个刚进大学还有些懵懂的新生,变成了如今能熟练穿梭于实验室和图书馆的药学“学姐”。她的头发长了些,身材抽条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静。不变的是肤色依然白皙,和那双笑起来就弯成月牙的眼睛。
容嘉谋的变化则更多是内里的。两年间,他接连完成了两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口碑与商业价值双双攀升,稳稳坐实了“顶流实力派”的交椅。外界看他,是越来越游刃有余、光芒四射的巨星;但只有身边少数人知道,他刻意放缓了接戏节奏,对剧本越发挑剔,宁愿等待像《烽烟行》这样需要沉淀和打磨的项目。
上午依旧是药理学,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杭婉坐在中排,认真记笔记。教授讲到某个药物的严重不良反应时,她下意识地想起容嘉谋的青霉素过敏史,在笔记本角落做了个标记——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看到相关知识点总会联想到他。
课间,她拿出手机。和容嘉谋的聊天停留在昨晚的互道晚安。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深夜发的,一张照片:酒店书桌,摊开的《烽烟行》剧本,旁边是茶杯和吃了一半的润喉糖。配文只有两个字:「琢磨。」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评论,杭舒写道:「大忙人注意休息!」容嘉谋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杭婉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北京的深冬,树木枝丫光秃秃的,天空是干净的蓝。两年前的冬天,她在老家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两年后的冬天,他们在北京重逢,有了一份奇妙的“顾问”联系,而那份剧本,兜兜转转,也终于开机了。
缘分真是奇妙。
三百公里外,影视城《烽烟行》片场。
容嘉谋刚拍完一场晨戏。戏服厚重,一番动作下来,内里的衣服已被汗微微浸湿。他走到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坐下缓了口气。
陈助理把手机递给他:“杭小姐点了赞。”
容嘉谋接过,看到杭婉的头像出现在他昨晚那条朋友圈的点赞列表里。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
R:「早上有课?」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在上课,没有立刻回复。他也不急,拿起剧本继续看今天下午要拍的戏份——沈长风在父亲灵堂前一夜白头的重场戏。这场戏情绪跨度极大,需要极致的爆发力和控制力,他必须沉浸进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不洗碗的碗儿:「刚下课。你呢?在拍戏吗?」
R:「上午的戏拍完了,在休息。下午有场重要的,在准备。」
不洗碗的碗儿:「是不是很累?你声音听起来有点哑。(附:小兔子担忧表情)」
容嘉谋摸了摸喉咙,确实有点干涩。他回复:「还好。你背还疼吗?」
不洗碗的碗儿:「完全不疼啦!针灸效果超好。就是医生叮嘱我以后要定期运动,不能太懒……可是我真的很讨厌运动啊!」
后面跟了个瘫倒的小人表情。容嘉谋几乎能想象出她皱着脸抱怨的样子,眼底浮起笑意。
R:「那就从简单的开始。每天散步二十分钟,或者做点拉伸。」
不洗碗的碗儿:「好吧好吧,杭顾问谨遵容客户指示~」
R:「乖。」
发完这个字,容嘉谋顿了顿。这个语气似乎有些过于亲昵了。但杭婉很快回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看起来很受用,他也就没再多想。
陈助理在一旁轻声提醒:“容老师,该补妆了,下午的戏导演想提前走一下位。”
容嘉谋点点头,对杭婉说了句「要去忙了」,便放下了手机。
下午的片场气氛凝重。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白幡低垂。容嘉谋换上一身素白孝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化妆师特意在他鬓角处做了几缕灰白的效果,脸上也打了暗影,显得憔悴而沧桑。
导演和他沟通完细节,场记打板。
镜头从灵牌缓缓推到跪在蒲团上的沈长风。青年将军背脊挺直,却微微颤抖。他望着父亲的牌位,眼睛赤红,却没有泪。那是一种极致的悲恸,被军人的硬骨和家族的责任生生锁在体内,无处宣泄。
寂静。只有风吹动白幡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更令人心碎的、破碎的哽咽。
镜头推近特写。他抬起脸,脸上仍然没有泪,但眼神里的光碎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彻底死去。鬓角那几缕灰白,在特写下显得触目惊心。
“卡!”导演的声音也有些哑,“过了。”
片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刚才的表演带入了情绪。几秒后,才响起轻微的松气声。
容嘉谋仍然跪在那里,闭着眼,胸口起伏。陈助理赶紧拿了外套和水过去,小声说:“容老师,好了,戏过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空茫,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因为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小心!”陈助理扶住他。
“没事。”容嘉谋摆摆手,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画面里的沈长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颤抖都精准地传递出痛苦。导演拍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赞许。
回到休息室卸妆时,容嘉谋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情绪抽离后的虚空。他靠在椅背上,任由化妆师轻柔地卸去他脸上的憔悴。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拿起来,是杭婉的消息。
不洗碗的碗儿:「我放学啦!今天实验数据特别漂亮,老师表扬我了!(附:一个小人得意跳舞的表情)」
不洗碗的碗儿:「你下午那场重要的戏拍完了吗?是不是特别耗神?记得喝点温水,别立刻说话。」
简单的两句话,带着她特有的活泼和关切,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进他此刻有些灰暗的情绪角落。
他慢慢打字回复。
R:「拍完了。还好。」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R:「数据漂亮,很棒。」
不洗碗的碗儿:「嘿嘿~你吃饭了吗?剧组盒饭要是不好吃,记得让人给你弄点热的汤。」
R:「还没,卸了妆就去吃。」
不洗碗的碗儿:「快去快去!我也去食堂啦,晚上还要去图书馆赶报告。」
R:「嗯,别熬太晚。」
不洗碗的碗儿:「知道啦,容妈妈~」
容嘉谋看着那个称呼,失笑摇头。他放下手机,对化妆师说:“谢谢,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卸完妆,他看着镜子里恢复本来面目的自己,轻轻舒了口气。沈长风的痛苦留在了镜头里,而他是容嘉谋。
窗外的影视城亮起了灯火,又一个拍摄日结束了。他想起杭婉说的“热汤”,忽然有点想喝她之前提过的番茄鸡蛋汤。
很家常,很温暖。
就像她现在给他的感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