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引魂灯。”岑伯的声音放缓,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境。
“很久以前,每当少主化解了一个冤魂的执念,助她们放下仇怨后,便会亲手在这灯笼里添满特制的灯油并将其点燃。”
“然后呢?”魏民泽被吸引了,忍不住追问。
“然后,”岑伯的声音像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他会提着这盏亮起的灯,走到那传说中阴阳交界的苦海岸边。这一点暖光,对于迷途的亡魂而言,已是漆黑水面上一只小小的渡船。它们会跟着这光,飘飘荡荡的,渡过那片望不见边的苦海,去该去的地方,再入轮回。”
魏民泽想象着那画面。
傅辞遇提着一盏孤灯,独立于苍茫的苦海岸边,默默送别一个个了无牵挂的亡魂。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喃喃问道。
“见得太多,看得太透了吧。”岑伯长长叹了口气,在魏民泽追问的目光下又讲下去。
“大概六年前,有个慌慌张张的富家子找上门,口口声声说有‘东西’缠着他,要害他性命,可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咬死了不肯说。少主在他身边,瞧见了一个孩子的魂。那孩子看着不过**岁,右边眼睛上,盖着一大片红黑驳杂的胎记。”
“因为这张脸,孩子生前没少受人白眼和欺辱。死后一股怨气堵在心里化不开,便专去寻那些欺负过他的人。”
“少主念他年纪小,花了些功夫劝解。那孩子起初装得十分乖顺可怜,说自己知道错了,只想求个解脱。少主信了他,依着旧例,点燃了这盏引魂灯,要送他一程。”
月光冷清清地洒在院子里,岑伯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就在那孩子要踏入苦海的时候,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翻涌起无数漩涡,黑沉沉的浪头像是活了,将他死死卷住,往深处拖。那孩子在其中挣扎翻滚,被那水磨得痛苦不堪,这才终于嘶喊着吐露真言。他临行前,闯入那纨绔的梦中,夜夜不休地用尽各种可怖形貌,反复折磨其心神。不过三五日,便将那人吓得魂不附体,白日里也痴痴傻傻,最终失足跌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
魏民泽心中一沉。
“沾了人命的魂,渡河时污浊不堪。少主就站在岸边,看着他挣扎着被卷进轮回,来世起步便背着罪业。”
“后来呢?”
“又过了三年后,我记得是冬日的晌午,”岑伯说,“我随少主去街上采买,在街角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乞儿拳打脚踢,骂他偷食。少主本已走过,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抬手拦下了那些人的拳脚。”
岑伯的声音透出一种冷冰冰的宿命感,“就在他低头,想给那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乞儿几个铜板时,那乞儿因恐惧而抬起头,脏污纠结的额发下……又是那遮住整个右眼的红黑色胎记。”
魏民泽觉得有些冷,伸手紧了紧衣服,眼睛仍盯着岑伯。
“一样的胎记,落在这世,只剩贫贱惊惶。”岑伯缓缓道,“少主那天什么也没说。晚上回来,就把这灯从檐下取下,拆了骨架,扔在了那儿。再没点过。”
“我想,少主是渐渐觉得,活着本身便是无尽的苦楚。强行理清一段怨念,送其往生,或许不过是让那魂魄换个躯壳,再来世上经历一番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轮回渺茫,来世未必为人,即便侥幸成人,也不过是重蹈覆辙,品尝新一轮的生老病死。在他看来,魂飞魄散,归于永恒的虚无,也许才算一了百了,又或可说是一种真正彻底的解脱。”
魏民泽听着,那个长着大块胎记的男孩好像就站在他面前。男孩身后是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受现实蹉跎的人。
“可是,岑伯……”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您不觉得,这么想……太绝对了吗?”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屋内隐约透出灯火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傅辞遇沉默的影子。
“是,那孩子是害了人,得了恶报,转世也过得不好。杜娘她含冤而死,再入轮回可能也还是苦。”魏民泽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急于把胸腔里堵着的想法一股脑都倒出来,“可这世上,不单单只有这些啊。”
“我信这人间有公道,也信善恶到头终有报,哪怕这‘报’来得慢了些,曲折了些。若都像傅辞遇现在这样想,见了怨魂便一剑令其消散,那……那沉在塘底的杜娘,她的冤屈算什么?她受过的苦楚,难道就活该随着魂飞魄散,一起埋进烂泥里,再没人记得,更没人去讨个说法吗?”
魏民泽又想起早些在冰冷塘水中看到的森森白骨,想起杜娘那双满是不甘的、圆圆的眼睛。
“是,轮回可能还是苦,活着也可能很难。但这来来往往的人世间,难道就没有一点值得留恋的东西?春日抽芽的柳条,夏日井里镇凉的瓜,秋日满街的桂花香,冬日里家人围坐的火炉……还有许多关心你,爱你的人,这些都不算吗?”
魏民泽摇了摇头,他看向岑伯,眼神亮得像是燃着小小的火苗。
“人活着,不单是为了受苦才来的。魂飞魄散,这不是解脱,岑伯……我觉得,这更像是怕了。是怕希望之后接着的,还是失望。可是,人活着总要有点儿希望不是吗?”
“你们谁看得更真……”岑伯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身形显得有些佝偻,“我这把老骨头,也辨不分明了。或许这世上许多事,本就没有分明的答案,只看各人心里,更愿意往哪边靠罢了。”
他说着,微微侧身,从身后的枣木盒子里取出那双红底绣花鞋。鞋子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气,其中一只上面有明显的破损。
“我们受赵府之托,此事也该让赵夫人知晓。”岑伯用手指轻轻整理着鞋面破损的边缘,又将那只完好无损的推至魏民泽面前。
“至于杜老汉,他多日前就从洛京启程回驼铃古城,我想若是赶得快,明日晌午就该到了。他寻女这么久,生死与否,也都该有个交代。”
“况且,这鞋是你从水塘捞出来的,交给你也是应该的。”他抬起头,看向魏民泽。
魏民泽也站起来,扶住老人的手臂:“岑伯,这是不是说明,您也相信我们应该这么做?相信这世间还是有公道正义的,对不对?”
岑伯佝偻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他只是拍了拍魏民泽的肩膀。
“孩子,选择本身,无所谓绝对的对错。重要的是,别违背自己的本心,别让未来的你,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说完,他端着木盒,慢悠悠地踱回了那扇透着温暖光晕的门内。
身影完全消失前,嘱咐道:“不早了,再大的事情也留给明天。楼梯左边拐角,被褥给你备下了,若不嫌弃就歇下吧。”
……
屋内燃着数百根安神烛,在床幔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床边的鎏金香炉里,安神的熏香也在静静燃烧,
赵煜昏睡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唇色浅淡。
一道纤长的人影被烛光投在厚重的床幔上,由远及近,缓缓放大。侍立在旁的仕女无声地屈膝行礼,随即低头拉开床幔。
赵□□坐到床边,锦缎裙裾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先是用手背试探着贴上赵煜的额头,并不发热,反而触感冰凉。
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冷汗浸湿的鬓角,眼中满是忧色。她取过仕女早已备好的温热湿帕,动作极其轻柔地为他擦拭额角、颈侧的汗渍,又细心地将黏在他脸颊上的几缕黑发一一理顺。
赵煜看起来连难受的力气都失去了,若不是还存有气息,面容与将死之人无异。
侍女呈来一只红绣鞋,赵□□将帕子放在托盘上,将鞋取下。
鞋面上一道长长的裂口狰狞地贯穿了精致的绣花,她想起那个叫傅辞遇的男人将红绣鞋递给她的场景。
按照这位神医的说法,这双老旧不堪,放在街边都无人去捡的红绣鞋就是解夫君梦魇的法宝。
赵□□将目光转向赵煜的掌心。
只要沿着赵煜右掌的生命线,划开一个口子,将血滴于此鞋之上。血染绣鞋,契约自成,明日,他自会醒来。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红绣鞋。一边是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术法,一边是夫君日益憔悴、危在旦夕的生命。
侍女已经将小刀奉上,等着赵□□抉择。
赵□□转身接过小刀,她轻轻执起赵煜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摊开他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那条象征着生命与运势的主线蜿蜒而下。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沿着那条生命线的轨迹,轻轻一划。
一道细长的血线瞬间浮现,随即,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汇聚,滴落。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只残破的红绣鞋,那道长长的裂口之上。
血液触及鞋面的瞬间,仿佛被吞噬一般,迅速渗入那暗红的布料,只留下一片更为深沉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