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散射进池塘,魏民泽定睛看去,随着这碎步被扯下来的还有一截几乎被啃食殆尽的手指。
魏民泽的呼吸瞬间窒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顺着刚才包袱的位置向下看,隐约能看到被水草和腐烂衣物缠绕的手臂轮廓,以及更深处,被几块巨大石头死死压住的、已经大部分化为白骨的躯干……
他不敢再看,猛地转身,怀揣着那双异常精致的红底绣花鞋,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浮去。
破水而出时,他的脸色比傅辞遇还要苍白,不仅是冷的,更是吓的。
他将鞋子递给傅辞遇,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鞋…找到了…还,还有…尸体在下面…被石头压着…”
“回忘忧阁”,傅辞遇捂着胸口,湿透的碎发紧贴额角与脸颊。他没看那鞋,只从唇间吐出几个字。
当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出现在视野中时,魏民泽第一次觉得这扇门格外顺眼。
他急忙上前叩门,却毫无回应。
刚想呼喊岑伯,傅辞遇修长的手指抵在门板上,微微一用力。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竟向内滑开了。
魏民泽在门侧摸索,莫非这门还藏着什么机关?傅辞遇却已穿过幽暗的走廊,消失在屏风之后。
厅堂内依旧点着那几盏昏黄的壁灯,与离开时别无二致。岑伯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多宝格,见他们如此狼狈地回来,他什么也没问,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阁内灯火温暖,却难以驱散散魏民泽心头的寒意。
他看着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傅辞遇,忍不住问道:“杜娘的‘寄处’是找到了。可她要是再出现怎么办?她现在根本无法沟通,满心只有怨恨。若真动起手来,我这拳脚功夫,对付活人还行,对付她……”
魏民泽越说越焦虑,在不大的厅堂内来回打转。
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默默准备伤药的岑伯,又看向虚弱的傅辞遇,终于不再转圈,心一横,站定在桌前:“傅辞遇,你身子这么虚荣,岑伯年纪也大了,不如你们先离开避一避,我留下来,总能想法子周旋……”
话音未落,一股熟悉的、带着河底腥气的阴风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凝聚。
在他回头的一霎那,杜娘青白色的手臂已经抬起,湿漉漉的长发如铁刺般袭来。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傅辞遇的手横在了眼前,依旧是那双修长的如纸白的手。
黑发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傅辞遇的指缝蜿蜒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傅辞遇翻转手腕,反握住坚硬的长发。
魏民泽看见那长发甚至穿透了傅辞遇的掌心,从手背向上冒出一截湿漉漉的、染血的发尖。
傅辞遇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表情毫无变化。另一只手自袖中如流水般滑出那柄长剑,反握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过处,那段连接着可怖源头的长发应声而断。
深扎入掌心的长发陡然蜷曲,发出焦臭味,迸发出几星近蓝色的光点,随即化为几缕焦黑灰烬,消散在空中。
杜娘的身影在数步之外剧烈一晃,她急欲向后飘退,拉开距离。
傅辞遇缓缓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心处被贯穿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然而,就在魏民泽的注视下,那翻卷的皮肉边缘竟开始微微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拢、愈合。
血流渐止,只留下暗红色的血痂和一道迅速淡去的粉红新肉痕迹。
傅辞遇看着自己的手掌,像在逗弄不懂规矩的闯入者,笑着问道,“来做客,也不先问问谁是这里的主人?”
说着傅辞遇转而将长剑刺向红绣鞋,剑尖穿透鞋面,深深扎进案桌,发出一声坚实的闷响。
随着鞋子被钉住,不远处的杜娘也好似被无形的锁链缚住,身形骤然僵滞,虽拼命挣扎,却再难移动分毫。
她周身的黑气与阴湿的水迹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烟雾,骤然消散褪去。原地显现出的,不再是一团模糊可怖的怨灵轮廓,而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
“按住了。”魏民泽还有些发蒙,傅辞遇已经把剑柄放在了他的手心。
小姑娘看上去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湿透的粗布衣裙,紧贴在瘦弱的身体上。长发虽仍湿漉,却已不再狰狞披散,只是凌乱地贴在苍白的小脸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惊惶与无助,正慌乱地四下张望。
她的右脚微微向内蜷着,站立时明显吃力,似乎带着天生的残疾。
裸露在破损裙摆外的小腿和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深浅不一的坑洼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啄食过,有些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皮下灰白的骨色。
水珠不断从她发梢衣角落下,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散发出淡淡的河塘腥气。
一双圆圆的眼睛最终落向魏民泽,里面翻涌着不甘、痛苦,还有一丝孩童般的茫然。
傅辞遇走近杜娘,她浑身颤抖,惊慌地将那双手护在头顶,蜷缩起来,先前那滔天的怨气和压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如同被困小兽般的恐惧。
“这人世,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 傅辞遇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视,似乎真的想问出答案,“让你执迷三年,不肯离去。”
杜娘,这个显露出本相的小姑娘,嘴唇颤抖着,大颗大颗虚幻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混着周身的水汽。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的魂体发出断续的呜咽。
“甘心与否,你的尘缘已断,因果已结。”傅辞遇的声音很平,让人以为他所谈论的不过只是日常琐事,“再徘徊不去,我便只能送你一程。”
不……不要……”她瘫跪在地,哀哀乞求。
“魏民泽,”傅辞遇没再看她,转而向魏民泽伸出手,“把鞋收好,剑给我。”
魏民泽仍紧紧握着剑柄。他看着杜娘这可怜的模样,不禁一阵鼻酸,脱口问道:“这样……这样就能送她去转世了吗?”
“转世?”傅辞遇侧过头,稍稍抬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转世有什么好。”
“我送她魂飞魄散,再也不用来这人间受苦。”
“魂飞魄散?”魏民泽陡然收紧,关节绷得发白。
傅辞遇不再等魏民泽动作,倏然转身探手便要去夺剑柄。
魏民泽被他突然爆发的动作激出本能反应,抢先一步猛地将剑从案桌上拔下,红绣鞋在冲击下滚落在地,鞋面上明显被撕开一个口子。
几乎同时,被困的杜娘痛苦的仰起头,仰面发出嘶鸣。她的执念比想象中更强,虽然被剑所伤,但束缚一解,那浓重的怨气再次支撑着她恢复了行动能力。
傅辞遇夺剑的手在半空中一转,精准地拍在魏民泽腕上。魏民泽只觉得腕骨一麻,五指松脱,长剑直直坠落。
未等长剑落地,傅辞遇用足尖轻轻一挑,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他掌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剑光直劈向仓皇后退的杜娘。
“住手!”
魏民泽扑上前,竟用身体挡在了杜娘虚幻的魂体之前。
森寒的剑锋在离魏民泽眉心仅数寸的地方停住。
“你疯了?”傅辞遇的剑仍指向魏民泽。
“我们不能再杀死她一次!”魏民泽喘着粗气,张开双臂,“她含冤而死,我们既已找到证据,难道不该还她一个公道?为何非要让她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彻底消失?傅辞遇,这太残忍了!”
傅辞遇盯着他,看不出喜怒,所有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冷哼。他手腕一沉,收剑的同时,另一只手将魏民泽推开。
魏民泽踉跄一步,再急急回头时,身后已空空如也。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的阴冷腥气,缓缓弥散。
杜娘的鬼魂,已趁着方才的间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今夜无风。
魏民泽闷闷地坐在无忧阁院子的悬空木梯上,手肘撑着膝盖,怔怔望着地面上几处积水映出弦月出神。
傅辞遇将剑指向自己的狠绝和杜娘消失前痛苦的哀求,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
一件厚实的外袍带着暖意,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魏民泽微微一怔,转过头,见岑伯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身旁。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同望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庭院,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平和,仿佛这沉静的夜本身,便是最好的言语。
“岑伯,”魏民泽小声唤道,“我今日……是不是做错了?”
“对错啊,”岑伯的目光依旧落在庭院深处,,“得看你心里那把尺,究竟是怎么量的。”
他顿了顿,才缓缓问道:“你呢,可是觉得少主做错了?可觉得他的心太狠?”
魏民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紧抿着嘴唇,视线微微垂落,避开了岑伯温和的注视。
岑伯知道这沉默就是答案。
“瞧见那个了吗?”岑伯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院子一角,“你猜,那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魏民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角落的荒草丛中,半掩着一盏旧灯笼。
它不过尺余高,形制古拙,却早已残破不堪。竹篾骨架裸露,糊纸几乎蚀尽,笼身布满风雨冲刷留下的深暗痕迹,顶部更是缺了一大块。
“是……庭院装饰?”
岑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