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深深扎入床板。
那女鬼扑到的,只有一床被利剑贯穿、沾染了深红“血水”的空被褥。赵煜的身体,在剑尖触及的刹那,竟如同幻影般凭空消失了。
傅辞遇额上冷汗涔涔。方才那一剑,赌的是沾染自己鲜血的剑锋能成为锚点,在那怨念深潭中钉住赵煜一缕将散的魂,将他强行拖回现实的岸边。
傅辞遇暗暗庆幸他赌赢了,虽然自己仍未脱险。
女鬼扑了个空,僵在原地,似乎无法理解猎物为何突然消失。她缓缓转过头,湿漉漉的长发缝隙间,两道冰冷怨毒的目光锁定了傅辞遇。
她身上被鲜血灼烧出的孔洞,正丝丝缕缕地逸散着黑气,那黑气带着强烈的怨恨,让房间的温度骤降。
傅辞遇迅速拔剑,横在身前。
“还不快停手!”傅辞遇怒斥道,声音在森寒空气中激起回响,“阴阳殊途,人鬼陌路!赵煜与你因果已尽,你如此纠缠,将他拖入死境,就不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因果已尽?哈哈……哈哈哈……”女鬼发出一阵凄厉又怨毒至极的狂笑,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令人周身生寒。
她身上的怨气骤然暴涨,如同黑色的火焰般升腾起来。
“分明……是他先负我!”女鬼一字一句地念着,怨毒的咆哮裹挟着冰冷的水汽和浓烈的腥臭接连向傅辞遇砸来。
傅辞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狂暴的怨气斥得倒飞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他重重撞在房间角落摆放的一面书架上。
架上的书籍倾数砸在傅辞遇身上,柜面上的青铜香炉也被撞翻在地,里面早已冰冷的香灰泼洒出来,弥漫成一团灰雾。
更糟糕的是,炉内仅燃的一根线香,也被震得从中间断裂,落在地上,沾满了灰烬。
每一次入梦,他仅有燃尽一炷香的时间。
香在,梦境与现实尚有一线维系。香断,若不能及时脱出,神魂便可能永远困在这虚实夹缝之中。
女鬼的长发因怨气的爆发而根根倒竖,如同无数黑色的毒蛇狂舞。
她身上的焦黑孔洞在怨气的灌注下仿佛在蠕动、扩大,散发出更加不祥的气息。
她不再尖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一步步向倒地的傅辞遇逼近,那双红底绣花鞋踩在深红的“血水”上,发出粘稠的“啪嗒”声。
这女鬼的怨气远超预估,赵煜虽暂时脱离险境,但若再耗下去,等她缓过气来,不仅赵煜必死无疑,自己恐怕也要被困在这诡异的梦境里。
他右手紧握长剑,再度将鲜血抹在剑刃光滑的表面上。鲜血浸入剑刃,似乎发出低沉的嗡鸣,傅辞遇感觉自己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能硬拼。在梦中,她是主场。
当下傅辞遇只能赌杜娘的寄处是这幻境中的某样物品,找到寄处才算是摸到她的命门。
他强压下伤势,身形疾动,不再正面抗衡,而是借房间内的立柱、屏风辗转腾挪。一边躲避接连的攻击,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看似与现实无异的布景中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湿冷长发忽而如鞭抽来,在他左臂撕开一道血口。傅辞遇躲闪得越来越狼狈,剑锋几次划过她的形体,却只激起更浓的黑气,效果甚微。
只有时间在每一次惊险的闪避中无情溜走。
他冒险贴近,剑尖倏地点向女鬼鬓边一支看似普通的银簪。
不是,触感虚不受力,只是梦影。
他肩膀又添一道抓痕,阴气钻入骨缝。傅辞遇已经明显感觉自己的动作因失血和阴气侵袭而渐渐滞重。
杜娘的寄处到底是什么?
傅辞遇单膝跪地,长剑抵住地面,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锁定杜娘湿漉漉的衣襟下一双精美的红绣鞋。
鞋面是用上好的软缎所制,其上绣的缠枝并蒂莲的图案层叠鲜活,更以捻紧的赤金线点缀花蕊,显是耗费了极大心血。
然而,鞋子的款式却相当老旧。鞋头是早已不兴的方中带圆样式,鞋翘不高,鞋底也偏厚实笨重,与当下女子间流行的纤巧云头、鞋身修长如新月的式样截然不同。
莫说是如今,即便是三年前杜娘离家时,坊间流行的也该是鞋尖更秀气、轮廓更流丽的款式了。
这鞋的形制起码是十数年前才流行的样式。
更奇怪的是,这鞋对杜娘来说并不合脚,挂在因浸泡而浮肿的脚面上,鞋子仍大了一圈。
傅辞遇抬头对上杜娘惨白的面容,他倚着剑站起身来。突然,快速向着杜娘的眼睛发起强攻。
女鬼厉啸着迎上,黑发如毒蟒绞杀。傅辞遇左支右绌,显得力不从心。闷哼一声,翻至杜娘身后,仿佛已被逼至绝境。
傅辞遇踉跄的脚步忽地一错,身形似倒非倒,手中长剑陡然变向。
原本看似攻向上盘的剑光,毫无征兆地疾坠而下,直取地面。
剑尖精准地点在了那只左脚红绣鞋的鞋尖,那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心上。
轰隆隆——!
整个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头顶的房梁发出呻吟,瓦片簌簌落下,在半空中化作黑烟。地面如同水面般起伏、龟裂,深红色的“血水”从裂缝中涌出,水位迅速上涨,冰冷刺骨。
女鬼虚幻的身影剧烈地扭曲,仿佛随时会溃散,长发狂乱飞舞,露出一双可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大、极圆的眼睛。那眼睛圆睁着,却空洞死白,瞳孔扩散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爬满蛛网般的血丝,像两枚嵌在脸上且浸泡过久的鹅卵石。
墙壁上的色彩剥落流淌,家具摆设扭曲变形。窗外风雨景象被撕裂,露出翻滚的黑暗虚空。熟悉的穿透冰冷水膜的感觉,巨大的吸力和强烈的眩晕瞬间将他吞没。
冰冷的触感。湿滑粘腻的青苔,还有刺骨的池水。
傅辞遇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可每一次呼吸仍带着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眼前是浓重的夜色和倾盆大雨。他半个身子浸在赵府后园那口废弃的陈塘浑浊冰冷的池水里,后背硌在湿滑的石头上。雨点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傅辞遇?傅辞遇!”
一柄油纸伞仓促地遮到他头顶,魏民泽湿透的脸出现在上方。
他蹲下身,声音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你怎么样?怎么会……倒在这里?”
魏民泽伸手探向傅辞遇的鼻息,感受到那持续的气息抵至指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咳…咳咳…” 傅辞遇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得胸口生疼,他抓住魏民泽的手臂,借力从水中坐起。
“鞋……”他喘息着,“杜娘的……寄处是一双…红底绣花鞋…多半就在这塘里…”
话音未落。
“啊——!!鬼!有鬼!别过来!!”
凄厉到变调的惊叫声再次从二公子院落方向穿透雨幕传来,夹杂着器物碎裂和更杂乱的奔跑哭喊声。
“快!”傅辞遇催促。
魏民泽没有犹豫,将傅辞遇扶到池边廊下暂避风雨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潜入冰冷刺骨、浑浊不堪的池水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了他,凭借着一股韧劲,魏民泽奋力向下潜去。水底能见度极低,眼前只有一片昏黄的泥色和纠缠舞动的水草。他只能凭借双手,像盲人摸象般,在厚厚的淤泥与水草根茎间艰难地摸索。
就在他感到气息将尽,准备上浮时,指尖忽然勾到了一个粗布质感的东西。魏民泽在水中摸索这东西的轮廓,像是一个包袱。
他心中一动,伸手抓住,用力向上拉扯,那包袱却被水底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他伸手去摸,传来一阵冰冷滑腻的触感,还混合着泥沙的粗糙。
许是被水草缠住了?于是他探出头,换了口气,再次潜入,双手并用,更加用力地一拽。
“嗤啦”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在水下闷闷地传来。包袱的布料因年久腐蚀,承受不住力道,猛地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瞬间散落出来,几件寻常的粗布衣物随着水流飘散。
而就在这散落的杂物中,一双鞋子尤为醒目地沉向淤泥。魏民泽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捞住。
鞋子做工精巧,鞋底纳得极为厚实。虽然被水泡了这么久,鞋面颜色发暗,绣花和做工却不变形,在昏黑的水底依然显眼。
他攥紧这双红绣鞋,正准备上浮,眼前却争先恐后地涌来数条小鱼。
他们啄食着被扯断的布料。布料被鱼群带着在水中不断搅动,魏民泽心里暗自责怪赵府,院落修的如此富丽,却连池塘里的鱼都不喂,饿的他们连布料都吃。
魏民泽一把抓住摆动的碎步,鱼群紧跟过来,涌到了眼前。
鱼儿们的两腮一吸一呼,不断张合的嘴里还挂着丝丝缕缕的暗色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