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绣照骨(三)

沈安挟着孩子,几乎是滚进了那个狭小的山洞。

令他心神稍定的是,这显然是附近牧民曾使用过的地方。角落堆着不算多但足够应急的干燥柴火,还有一个石块垒成的简易火塘。

他迅速将自己所有的干粮和水囊,都塞进孩子冰凉的小手里。

“听着,”沈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语气急促,“你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火小了,就添一根柴。”

孩子因雪盲蒙着眼睛,沈安握住孩子的手,拿起一根柴,探向温暖的火源。

“你要走了吗?”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别丢下我……求求你”。

“我不会丢下你。”沈安斩钉截铁,声音有些沙哑,“等我办完事,一定会回来接你的,好吗?”

孩子显然不相信,他用冻得发紫的小手紧紧攥住沈安的衣角。

沈安将外衣披给孩子,又扯下腰间的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孩子的手心。

“拿着,这是我的护身符。从小到大,只要戴着它就一定能逢凶化吉。”沈安反握住孩子的小手,空气里随说话的节奏不断冒出白色的哈气。

“戴着它,等我回来接你。”说完,他猛地起身,狠心扯回自己的衣角,头也不回地冲出山洞。

洞外,风雪更疾。

沈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山洞里那簇在无边黑暗中独自跳动却依旧顽强的火光,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奋起余力,驮着他冲入茫茫雪幕。

“不要!求求你,别丢下我!”手上的温度迅速抽离,孩子凄厉的呼喊声猛地从身后追来。

沈安不敢回头,他只能在心中默念等着我,一定等着我。然后伏低身体,将整个人再度融入风雪和狂奔之中。

傅辞遇猛地睁开眼,蓦然惊坐起来,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阴沉的风雨裹挟着寒意,从微敞的门窗缝隙间灌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悲壮的战场景象,不过是又一个纠缠他的旧梦。

此行受邀至赵府,正是为了诊治二公子赵煜那桩难以启齿的隐疾。自三年前与赵小姐成婚,又逢赵老爷新丧守孝,二公子便夜夜被可怖的噩梦魇住,心神俱损,更兼一近女身,眼前人便化作狰狞怪物,致使夫妻有名无实。

如今孝期刚满,这满府的喜庆布置,说是冲喜,驱散二公子身上的“邪祟”与“无能”,倒也合情合理。而能否破此梦魇,全系于他这位专治离魂惊梦、邪祟侵扰之症的“神医”身上。

门外,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粘滞的声响。

傅辞遇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衣衫,屏住呼吸,侧身贴近冰冷的窗棂,眯起眼从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向外窥视。

昏暗中,一个纤细的身影倏忽闪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径直没入了隔壁二公子的房间。

说是倩影其实并不准确。那身影行动的实在太快,傅辞遇实在难以分辨她的体型样貌,只瞥到她脚踩一双红底绣花鞋。

傅辞遇稍微沉下心来。赵府上下,今日张灯结彩,连他这客居的厢房门外都挂上了红绸。

这深更半夜,能如此自然地进入二公子卧房的,除了那位赵夫人,还能有谁?

可那“倩影” 行动迅捷得非比寻常,绝非寻常闺秀的步态。

傅辞遇悄身来到屋外,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薄薄的墙壁似乎无法完全阻隔隔壁的声响。

起初是几声低语,带着女子特有的娇柔,絮絮叨叨,听不真切,却缠绕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甜腻。

接着,是赵二公子略显急促的回应,带着喘息,声音含糊不清,仿佛被某种粘稠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情话绵绵,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本该是旖旎的序曲,却只让傅辞遇不寒而栗。

粗喘声越来越重,如同拉动的破风箱,带着一种濒临窒息的痛苦。只是那声音里缺乏**的暖,只有一种濒死的挣扎感。

傅辞遇的手已经按在了冰冷的门板上,正要发力推开,眼角余光却被廊下天井中一口巨大的储水缸吸引。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细流,不断注入缸中,水面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晃动。

鬼使神差地,他朝水缸瞥了一眼。水面浑浊,映着深灰色的天空和屋檐模糊的轮廓。却唯独没有他的倒影。

傅辞遇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升腾,不禁打了个寒战。

老道士的话映入脑海,“梦中无影,此境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便意味着灵台失守,魂魄将永困此间,再难归返。”

糟糕,看来自己还在二公子的梦里。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凑近看个究竟。

啪嗒。

一滴硕大的雨珠从高处坠落,精准地砸在水缸中心。水花溅起,涟漪层层荡开。

就在那涟漪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影,随着水波的扩散,缓缓浮现出来。

不是他!

那影子长发如同纠结的水草,湿漉漉地覆盖着整个头颅,看不清面容。

一股浓烈的、如同河底淤泥混合着腐烂水生物的腥臭气息,隔着几步远,直冲傅辞遇的鼻腔。

一个面目狰狞的水鬼正立在身后!

傅辞遇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猛地回头。

视线,正正对上一双脚。一双湿透的、沾满泥泞的、红底绣花鞋!

那“鬼新娘”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刺骨阴寒和浓重水汽。

她低垂着头,长发同样湿漉漉地披散着,遮住了脸,只有那双红得刺目的绣花鞋,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两滩凝固的血。

“嗬……”一声非人的低喘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没有半分犹豫,傅辞遇右臂猛地一甩,一直藏在袖中的长剑瞬间弹出,剑光如电,直刺那女水鬼心口。

女水鬼身形诡异一扭,如同无骨的蛇,竟贴着剑锋滑开,湿冷的长发如同活物般卷向傅辞遇的手臂。

腥风扑面,傅辞遇侧身急避,手中的剑顺势反撩,削向那缠来的发丝。

剑刃与发丝接触,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几缕黑发断裂落地,瞬间化作几缕黑烟,不由得腥臭更甚。

“好强的怨气!”傅辞遇心中凛然,这绝非普通水鬼。

就在他与女水鬼缠斗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屋内的喘息声骤然拔高,又像是被扼住咽喉般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吮吸声。

傅辞遇的眼神不安地扫向二公子的房门。

某种深红色的液体,正如同粘稠的血液,从门缝下汩汩涌出。那“血水”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颜色越来越深,带着不祥的暗红,仿佛要将整个院子都淹没。

傅辞遇心头大骇,再也顾不得与女鬼纠缠!他猛地一脚踹向女鬼小腹,借力向后急退,同时身体狠狠撞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景象,更是让傅辞遇的心沉到了冰点。

赵二公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嘶喊。

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溺水者特有的青紫色,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而更恐怖的是,那深红色的、粘稠的“血水”,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下涌出,浸透了锦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的血泊。

他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 “溺死”在自己的婚床上。而那所谓的“新娘”,不过是这索命水鬼的化身。

“二公子!赵煜!醒来!”傅辞遇扑到床边,用力摇晃着赵煜冰冷的身体。

手指探向其颈侧,却只触到到冰冷,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不能再等了,赵煜的魂魄如同风中残烛,正被这水鬼的怨念强行拖入死亡的幻境。

身后,腥风再至。

那女水鬼已经追了进来,湿发狂舞,带着滔天的怨气直扑傅辞遇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

傅辞遇眼中厉色一闪,他左手紧握长剑,狠狠在自己右手掌心一划。鲜血瞬间涌出,剧痛让他精神一振。他猛地转身,长剑带着淋漓的鲜血,狠狠抽向扑来的女鬼。

“嗤啦!”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

女鬼惨嚎一声,那鲜血溅射在她湿透的衣襟和裸露的手臂上,瞬间灼烧出数个焦黑的、冒着缕缕青烟的孔洞。

一股更加浓烈的焦臭混合着腥气弥漫开来。

女鬼受创,动作一滞。

傅辞遇闪电般收回长剑,他一把扯开赵煜胸前的衣襟,将仍在淌血的右掌按在赵煜冰冷的心口。

赵煜触碰到他的鲜血,胸前竟变得透明,一颗心脏在视线之下跳动着。

傅辞遇对着赵煜厉声喝道“赵煜!抱元守一!这是你唯一的生机!”尽管对方毫无反应。

紧接着,他高高举起那柄染血的长剑,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对准赵煜的胸膛,用尽全力,垂直刺下。

“不——!!!”女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

她不顾身上被灼烧的剧痛,如同疯魔般,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不顾一切地扑向床上的赵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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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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