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零星飘下细雪。
一个穿着单薄的十岁孩子,正瑟缩在院子里。屋内,继母尖利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窗纸,像刀子一样扎出来。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在洛京好好的,非要跟你来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了也就罢了,你竟敢瞒着我,在外面有这么大个野种!我告诉你,我忍够了!赶紧把他送走,随便送给哪家农户,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
父亲低声下气地劝慰着,声音模糊不清。
“我找天生的王瞎子看过了!”继母的声音更加拔高,十分笃定地喊道,“就是这孩子占住了我的子女宫!有他在,我这辈子都别想怀上自己的孩子!你不把他弄走,我就走!”
孩子麻木地举起沉重的斧头,一下下劈向木柴。仿佛那些刻薄的话语说的不是自己。雪屑轻轻落在他的脖颈,带来寒意。
就在这时,他看见院墙角,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麻雀蜷缩在地上,微弱地颤抖着。
它的身型小巧,看起来还没有眼前这个十岁孩子的拳头大。失去温暖巢穴庇护,雪花已经在它的身上覆上薄薄的一层。
他急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捧起那只小麻雀。
它那么小,那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它捂在怀里,即便自己也冻得几乎麻木,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
可小麻雀的脑袋依旧耷拉着,只是极其微弱地“啾啾”了两声。孩子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看到地上小鸟的影子。
那影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淡,变得越来越短,仿佛正被大地吸走生命力。
最终,彻底消失了。
他感到心里空落落的,缓缓将已经冰冷僵硬的小麻雀放在地上。
雪,下得大了些。
他用手在冰冷的土里刨了一个小坑,将小麻雀轻轻放了进去,用泥土和积雪将它掩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雪渣,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声清脆的鸟鸣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只本应被埋葬的小麻雀,竟完好无损地站在雪地上,羽毛蓬松,眼神清亮。
它扑扇了一下翅膀,然后轻盈地飞了起来,绕着他飞了一圈,最后,竟然落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上。
小麻雀歪着头,用圆圆的喙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它再次振翅,朝着院外白茫茫的雪夜飞去。
孩子愣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拔腿就追了出去。
那只小麻雀飞得不快,总是在前方不远处跳跃、盘旋,像是在引导他。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奔跑,眼睛里只有那只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小小身影。
他追啊追,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呼吸艰难,视线也开始模糊。最终,他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失去了知觉。
……
忘忧阁内,魏民泽迟疑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觉得,她就是杜娘。”
“杜娘是谁?”
“是杜老汉的女儿!杜老汉本是一个普通农户,寻女三年无果。他最后一次得到女儿的消息,就是她要跟一个书生……就是赵煜私奔!”
魏民泽语速很快,努力将混乱的信息串联起来,“杜老汉不信女儿会平白无故消失,他认定赵煜害了她,却告状无门……所以我才到这来找杜娘,想给她伸冤。”
他极力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猛地想起最关键的东西:“状纸!我身上有一份杜老汉的状纸!昨天和岑伯相撞时,我们可能把状纸和你们的招贤告示拿反了!那状纸上写明了杜娘的特征和所有冤情,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闻言,岑伯走向一旁的多宝格,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魏民泽丢失的那份杜老汉的状纸。
傅辞遇接过状纸,只略过一眼,似乎并不感兴趣。
“可惜我这儿不是官府衙门,要伸冤还是到别处去吧。” 说着,傅辞遇把状纸递给魏民泽。
“可你明明能看见杜娘!她若非有天大的冤情,何至于徘徊不去,成了那般模样?”魏民泽接过状纸,却不放弃。
“谁告诉你我能看见了?”
傅辞遇眼神微敛,语气转淡,“即便我真能看见什么,此处是‘忘忧阁’,只解生人之忧,不问死人之事。阴阳有别,规矩如此。”
“你骗不了我,”魏民泽紧盯他的双眼,“赵煜嘶喊颈上有人时,你眼神的变化骗不了人。你当真忍心,看着一个正值芳华的女子惨遭横死,魂魄无依,永世不得超生?”
“慢着,”傅辞遇抬手打断,笑了起来,“什么芳华女子,什么惨遭横死。你若是喜欢编话本,去茶楼说书更适合你。再者,并非我令她沦为孤魂野鬼,是她自己执念深重,不肯投胎转世。你若当真想伸张正义,何不亲自去问问她为何滞留不去?”
“我……”魏民泽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我不敢。”
傅辞遇似笑非笑地瞥了魏民泽一眼,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不敢?”他呷了一口茶,“那就更不巧了,我这忘忧阁虽然不大,但是不养闲人。”
“岑伯,送客。”
逐客令下得干脆,魏民泽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可又想到杜娘死得不明不白,杜老汉如今仍在苦苦寻女,知晓内情却袖手旁观,杜娘岂不是永沉冤海?苦苦寻至这驼铃古城,我辈又岂能坐视不理?
于是心下一横,“问就问!你且告诉我,去哪里寻她?”
傅辞遇放下茶盏,饶有兴致的看着魏民泽,“我可提醒你,活人有活人的法度,死人有死人的归途。我这‘忘忧阁’,帮的是活人放下执念,而非助死人纠缠因果。沾染太多阴司事,于生者无益。”
“无需多言!”魏民泽似乎是铁了心,“可你要先答应我,若我真问出了事情的真相,你不仅要助杜娘沉冤得雪,还得让我进你这忘忧阁做事!”
“好,一言为定。”傅辞遇答应的爽快。
魏民泽补充道,“口说无凭,我们立下字据,签字画押才算。”
傅辞遇轻笑一声,还是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字据。两人签上名字又按下手印,“这下不怕我反悔了?”
“有这字据,不怕你说话不算数。说说吧,去哪里找杜娘。”
“寻常不散的亡魂,必有其执念所系的‘寄处’。”
“寄处?”
“不错,可能是某件重要的旧物,也可能是一处承载了强烈情感的故地。亡魂通常不会离开寄处太远,既然你那状纸上写了杜娘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赵府,你不妨去看看那里可有她的寄处。”
傅辞遇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莫名掠过,案几上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颜色骤然变得幽绿。
魏民泽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烛火。
傅辞遇却已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符纸上飞快地画下几个扭曲的符号,递了过来, “拿着,贴身收好。若遇险情,能保你一时平安。”
魏民泽接过符纸,郑重地收入怀中,拱手深深一揖。
傅辞遇却已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去吧,阴阳路窄,各自珍重。”
魏民泽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阁楼内回响。
窗外,暮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夜风带着边城特有的寒意与沙尘扑面而来,魏民泽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紧闭,又仿佛从未开启过的黑漆木门。
管他什么因果缘由,神仙鬼怪,赵府的案子他查定了。
借着稀薄的月光与远处零星的灯火,魏民泽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很快融入了驼铃古城交错纵横的巷道阴影之中。
赵府占地颇广,布局森严。不愧是西城首富的府邸,高大的府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森然矗立。府内虽有零星灯火,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
魏民泽绕到府邸侧后方,找到一处墙头略显低矮、且有老树倚靠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凭借着矫健的身手,攀着粗糙的树干,利落地翻上了墙头,随即如同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墙内的阴影里。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比夜风更刺骨的阴寒之气仿佛从地底渗出,缠绕上他的脚踝。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被窥视的感觉如羽毛般扫过他的后颈。
他落脚处似乎是后花园的一角,不远处可见嶙峋的假山。假山脚下是一方不大的水池,池水在夜色下泛着墨绿色的幽光,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一阵夜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倒映着假山扭曲的影子。
正前方应是通往内院的重重门廊与庭院,隐约能望见主屋翘起的飞檐。
主屋突然传来男子凄厉的惨叫,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随机是众人手忙脚乱发出的各种声响。
魏民泽伏在冰凉的瓦片上,屏息凝神。下方赵煜的卧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床上人影疯狂的扭动。
“别过来!滚开!不是我……不怪我!” 赵煜的惨叫凄厉得不似人声,他在锦被间翻滚,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面色青紫,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呼吸。
魏民泽看得分明,一个湿漉漉的、长发覆面的女鬼,正跨坐在赵煜胸口,一双青白色的、浮肿的手,死死箍着他的额头,正一下、一下地将他的脑袋往枕头上撞。
傅辞遇说得没错,赵府极有可能就是杜娘的寄处。
似乎察觉到来自屋顶的注视,女鬼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覆盖着湿发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若是寻常人,这样的角度颈椎恐怕已经断裂。
她正正看向了魏民泽藏身的方向。
隔着一层瓦片,魏民泽却觉得那双隐藏在湿发后的空洞眼睛,已经死死锁定了自己。
下一刻,那女鬼竟直接舍弃了晕死过去的赵煜,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倏忽间穿透了屋顶,出现在了魏民泽的面前。
浓烈的河底腥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魏民泽感觉心脏好像要炸开,想也不想,转身就在倾斜的屋脊上狂奔。身后是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冷,以及一种湿哒哒的、仿佛永远也拧不干的衣物拖拽声。
屋顶瓦片湿滑,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瞬间失衡,眼看就要从三丈高的屋顶直坠而下。
求生的本能让他一只手死死扒住了翘起的飞檐,整个人悬在半空,夜风灌满他的衣袍。
那女鬼已飘至他头顶,湿发如同有生命的水草,缓缓垂下,就要缠绕上他的脖颈。
魏民泽猛地想起傅辞遇给的符纸,于是手忙脚乱地在怀里乱掏。
好不容易摸到那张微凉的黄纸,却想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念咒?还是直接扔?
魏民泽大脑一片空白,傅辞遇当时根本没说清楚!
眼看那女鬼湿漉漉的头颅又逼近几分,腥气直冲口鼻,他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了!
也顾不上什么口诀手法,瞅准那女鬼低垂下来的、被湿发覆盖的“额头”位置,胡乱地、用力地拍了上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女鬼的动作停滞了,缠绕过来的湿发也停在了半空。
魏民泽悬在半空,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喘了口气,这是管用了?
然而不过是一瞬,女鬼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携着更加浓烈的怨毒与腥风,猛地朝魏民泽扑来。
魏民泽避无可避,绝望地闭上眼,下意识抬起双臂格挡在身前。
预想中的冲击与冰冷并未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身前空空如也,夜风在依旧在耳边呼啸。
杜娘的鬼魂,消失了。
只剩符纸静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