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带着哭腔、满是忧惧的女声随即响起,在这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还请先生救救我丈夫。”话音未落,女子便欲屈膝跪倒。
“哎呀!使不得,快请起!” 岑伯赶忙上前虚扶,声音压得低缓,“我们少主已在里面候着,赵夫人,还是借一步说话。”
赵夫人?魏民泽顿时紧张起来,难道来客是赵府的人?踏破铁鞋无觅处,真相竟自己撞到了眼前?
岑伯“莫看莫问”的警告,在这突如其来的机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查清赵府真相,为杜娘伸冤,这不正是他千辛万苦来到驼铃古城的目的吗?如今离真相仅剩一步,他又怎能龟缩在此呢?
几乎是不假思索,魏民泽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蒙在眼前的方巾。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他迅速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挪到屏风边缘,透过那道垂下的珠帘缝隙,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一个身影缓步而下。
那人一身素白长衣,料子并非名贵丝绸,却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微光。
墨黑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挽几缕,其余如瀑倾泻,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却也愈发惊心。
他生就一副极其周正的中原骨相,眉眼疏朗,线条清晰而端正。
鼻背自然地翘起与眉骨衔接出漂亮的曲线,眼眸在幽光先似深邃的黑玉,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异域俊美。
这人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魏民泽的视线莫名被牵引,对他既感到奇异的亲切,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于是一时竟看得呆了。
直到岑伯岑伯正引着一对衣着光鲜却难掩憔悴的男女走向了过来,魏民泽才猛地回过神来。
那男子几乎全身重量都倚靠在身旁的女子身上,脚步虚浮踉跄,仿佛随时都会瘫软下去。
若是细看,仍能从他瘦脱形的脸廓和依稀的眉眼间距里,勉强拼凑出几分原本应有的清俊模样。
只是此刻,他的面色是一种极其不祥的惨白,毫无血色,如同灯枯油尽之人。
原本一双迷人的桃花眼深深凹陷下去,周遭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泛紫,微微张着,艰难地喘着气,却似乎已经吸不进多少空气。
女子满脸忧色,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相公,现在可还难受得紧吗?”女子柔声问道,声音带着哭腔。
那男子用手无力地扶着后颈,极为困难地、轻轻摇了摇头,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岑伯将他们引到那位白衣少主面前。女子急切地开口:“先生,求您救救我相公。他不知怎么了,近来总是打不起精神,终日嗜睡,噩梦不断,白天也困得抬不起头……”
正说着,那倚在她身上的男子脑袋猛地向下一栽,随即完全低垂下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竟就这样睡着了。
“您看!就像这样!”赵夫人慌了神,连忙摇晃他,“相公!相公!醒醒!”
但男子毫无反应,睡得像昏死过去一般。
傅辞遇对岑伯微微颔首。岑伯上前,费力地托起那男子沉甸甸的头颅,让其面部朝向傅辞遇。
傅辞遇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用指节缓缓压住男子的额头,口中低吟着模糊难辨的音节。最后,他的指尖轻柔地抚过男子的双眼。
男子猛然倒吸一口气,惊醒过来。
“公子近日,可曾遇见异常之事?”傅辞遇盯着男子的眼睛,男子的瞳孔已有些涣散,眼神中布满惊惶与难以言说的恐惧。
男子未及回答,先低下头,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随即抽噎起来。
他猛地抬起剧烈发抖的手,指向自己的后颈,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变调:“难道……难道你们都没看见吗?我脖子上……一直骑着一个人啊!”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可那男子脖颈处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是那脖颈不自然地向前弯曲着,颈骨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凸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压力,连带着他的头颅都被迫微微前倾,显得僵硬而痛苦。
傅辞遇盯着他的脖颈,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看来是‘她’扰得公子夜不能寐。”
“先生此话何意?我夫君这病……究竟还能不能治?”赵夫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追问。
“夫人,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赵夫人见傅辞遇如此镇定,也稍稍稳住了心神,眼圈却更红了,语带哽咽:“回先生的话,已有三年之久了!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嗜睡,我们都以为是劳累所致。可后来愈发严重,白日里也时常如此突然昏睡不醒,叫都叫不醒,身体也日益消瘦下去……”
她怜惜地扶着丈夫,眼泪滚落下来:“我们遍寻名医,从驼铃到中原,江湖郎中也看了不知多少,汤药不知喝了多少碗,银钱花了如流水,却……却无一能看出症结所在,都说脉象只是虚亏,开的无非是补气安神的方子,毫无起色!”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我与他本是新婚燕尔,却眼睁睁看着他从前一个神采奕奕的人,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这心里……”她泣不成声,“传闻都说先生您……您能用入梦之法解此类疑难杂症,这才寻觅至此。还恳请先生,救救我相公!钱财方面,绝无问题,只要先生能救他,倾家荡产也自是心甘情愿!”
赵夫人说着,竟要拉着丈夫下跪。
傅辞遇赶忙去扶,他的目光落在赵员外那空洞而恐惧的脸上,又似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入梦之法,确有。”傅辞遇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然需知缘起,方能化解。”
赵夫人闻言泪水涟涟地千恩万谢:“先生!多谢先生!您真是救苦救难的……”
傅辞遇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转向岑伯,吩咐道:“岑伯,取拜帖来。”
“是,少主。”岑伯立刻应声,转身从身旁的多宝格抽屉中取出一张素笺和一支细笔,平稳地铺在赵夫人面前的案几上。
“夫人,请留名讳与府上主事之名。我家少主登门,需依此帖为凭。”
赵夫人连忙接过笔,可那笔杆在她指间不住地打颤,接连几下都未能落墨。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地写下“赵□□”。
傅辞遇对赵夫人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且先回府,好生照看。待我准备妥当,自会择日登门,为赵公子除病。”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让人无法质疑和催促。赵夫人此刻已将他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连连点头:“好好好,静候先生大驾!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岑伯,送客。” 傅辞遇说完,目光扫过魏民泽藏身的屏风方向,随后垂眸不再看赵夫人与二公子,只静等岑伯将他们引走。
岑伯恭敬地应了声,这才对那对夫妇做出请的手势:“二位,请随老夫来。”他引着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的赵夫人和浑浑噩噩的赵公子向外走去。
岑伯送走赵氏夫妇,关好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厅堂内重新归于幽寂。
魏民泽僵立在屏风旁,额头还浮着汗珠,两缕碎发散在额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出来吧。”傅辞遇缓缓开口,态度依旧平淡。
魏民泽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刚才来的,可是赵府的二公子赵煜?”
“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魏民泽不顾傅辞遇的反应,自顾自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张招贤告示,“我想在这里谋个差事。”
傅辞遇挑眉:“凭什么收你?”
“凭我也能看到她。”
傅辞遇闻言一惊,他直视魏民泽的眼睛,“谁?”
魏民泽转头指向厅堂侧面那面巨大的青铜菱花镜。
一个女子背对着两人,似乎正在照镜子。褴褛的衣衫粘着淤泥紧贴在她身上,长发湿漉漉地盖住了脸,发梢仍在滴水。一双青白色的手显得浮肿起皱,正不断摆弄着散乱的发丝。
她似乎察觉到久违的目光,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透过镜面,朝魏民泽的方向咧开一个无声的、狰狞的笑容。
傅辞遇将桌上的茶杯猛然仍向铜镜,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炸响。那面古老的菱花铜镜瞬间碎裂,无数片铜镜碎片从框架上剥落,叮当作响地掉在地上。
魏民泽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待他放下手臂时,那面镜子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暗影,女鬼暂时消失了。
“你何时看见她的?”
“从赵煜进来,”魏民泽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她……她就一直骑在赵煜的脖子上,趴在他背后。”
“你不怕?”
“怕”,魏民泽没有掩饰,没人能不怕撞鬼,即便他不是第一次见,“但我觉得,我认识她。”
“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