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左前方两个大汉之间的空当稍微宽些,那店小二正伸着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他像是被推得站不稳,身体向后一仰,右手却已经抓住对方手腕,顺着势头向下一拽。店小二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向前弯下腰去。

就在这一瞬间,魏民泽左手按在店小二肩上借力,身子轻巧地腾起,从对方弓起的背上一掠而过。双脚刚一落地,他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拦住他!”店小二喊道。

魏民泽冲出房间,并不往楼梯去,反而奔向走廊尽头那扇支摘窗。他侧身用肩一撞,窗棂应声而开,人已经落在后院地上。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古城的街道上,一位衣着潇洒的公子哥正在夺命狂奔,后面跟着数个彪形大汉,卷起阵阵尘土。

魏民泽头也不回地跑进巷子,专拣最窄的巷道钻。前方一道两人高的土墙拦路,他加速冲刺,右脚在墙面一蹬,左手抓住墙头,身子一翻就过去了。

他没有继续跑,反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绕了个弯,最后闪进一处被废弃民居遮挡的角落。缩进角落堆着的几个破箩筐和柴草垛里,屏住呼吸。

四周不断响起脚步声和骂声。

“妈的,跑哪去了?”

“分头找找!”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魏民泽静静等着,直到四周完全安静下来,才缓缓吐了口气。他刚要从藏身处出来。

“吁——!”

一声急促的马车嘶鸣自身侧响起,魏民泽只觉一股大力从旁撞来,他反应极快,顺势向旁翻滚,虽未被车轮直接碾过,却仍是摔得灰头土脸。而他那个本就松散的包袱,也在这一撞之下脱手飞了出去,里面的零散物件散落一地。

“谁家马车,在城里也敢……”他心头火起,揉着撞痛的肩膀抬头,却见那马车装饰颇为华贵,车速极快,显然主人来头不小。

还没等他发火,车夫倒是先叫骂了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魏泽铭此刻也顾不上理论,只让这叫骂声随马蹄声远去,他一心扑向杜老汉的状纸。

他双膝跪在泥泞中,全然不顾污秽,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捧了起来。又用还算干净的衣袖,轻柔地、急切地擦拭着纸上的泥水印迹。

可是,当纸张渐渐清晰,当他满怀着沉冤得雪的迫切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根本不是杜老汉那份字字血泪的状纸,而是一张招贤告示。告示的末尾,清楚地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

魏民泽这才回忆起昨天碰上的那位老伯,只怕是手忙脚乱中拿反了。

才初到古城,就欠了一身债,被人追了几条街,刚逃出来又撞上了马车,现在还丢了查案的状纸。

他站起身,看着这张告示,喃喃念着上面的地址,“忘忧阁”。

穿过依旧喧嚣的市集,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房屋逐渐低矮破败,行人也越来越稀少。直到日头西斜,他才在一个几乎要被废弃、罕有人至的巷子尽头,看到了那扇门。

一扇紧闭的、陈旧得连木头纹理都模糊不清的黑漆木门。门楣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牌匾标识,只有门边挂着一个干枯褪色、形状古怪的草药包,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悄无声息地摇晃着。这里安静得可怕,与不远处市集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老伯?您在吗?老先生!”魏民泽用力拍打着冰冷厚重的门板,砰砰的响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然而,门内只有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他又连续拍打、呼喊了多次,手掌拍得通红,声音也逐渐嘶哑起来,但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后面根本空无一人。

饥饿、疲惫、巨大的失望和走投无路的茫然,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最后一丝气力也耗尽了,他背靠着那扇冰冷紧闭、仿佛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板,颓然跌坐在地上,将那个装着脏污衣衫和这张命运弄人的告示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数日的奔波劳顿,加上精神上的连环打击,使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在无尽的困顿和等待中,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他身后那扇仿佛亘古都不会开启的黑漆木门,忽然毫无征兆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向内滑开了一道狭小的缝隙。

失去了门板的依靠,睡梦中的魏民泽身体一歪,“哎呀”一声低呼,毫无防备地直接向后跌进了门内那片温暖、幽暗而未知的黑暗之中……

魏民泽摔得有点发懵,下意识用手撑地,似乎扭到了手腕,一阵火辣辣地疼。

“谁?老伯?”他小声问道,以为有人给他开了门。但四周寂静无声,仿佛那门是自己打开的。

他揉着手腕爬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室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这里的轮廓。

眼前是一条短狭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朴素的灰泥色,贴着些模糊的画作。穿过这逼仄的通道,眼前才相对开阔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混合药草与冷香的奇异味道。

只见前方约一丈开外,一扇绘巨大屏风挡住了大半视线。

屏风上绘着白雪中的群山,这一片令人眼盲的白使魏民泽倒吸一口凉气。硕大的画面上只有一个小人挑着一盏灯在不断向上攀爬。

屏风前,还垂着一道细密的珠帘,进一步遮蔽了内里的情形。

魏民泽的右手边,倚墙立着大置物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籍,许多书册的纸页都已泛黄卷边,显然年代久远。

书册之间,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许多零碎物件。比如,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器物、几个雕刻着奇异花纹的木盒、几件形状古怪的陶瓷小罐……所有东西都摆放得相当整齐且纤尘不染,却无一不透着一股沉沉的古旧气息。

左前方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高高地悬挂在墙上。这是一面青铜菱花镜,边缘镶嵌着繁复而精美的浮雕纹样,看起来价值不菲。

魏民泽当下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挂如此巨大且华美镜子的,想必是极爱美之人,这实在不像是那位老伯的作风。

好奇心驱使下,他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想看得更仔细些。然而,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镜面异常模糊,并非寻常的水汽或灰尘所致,倒像是从镜面内部透出的一种浑浊,只能勉强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影影绰绰,五官细节一概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薄雾。

“好奇怪,这么大的镜子,连人都照不清。”他呢喃道,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用袖子去擦拭镜面,看看能否让它清晰一些。

他正疑惑着,就听“哒……哒……哒……”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深处的木质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正往下走。

有人!魏民泽心中一喜,莫非是昨日那位老伯?他连忙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襟,准备上前说明情况。

突然,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从侧面阴影中猛地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肩膀,将他迅速而无声地拖到了那面山水屏风后的角落里。

“唔?!”魏民泽抓住那人的手臂,准备后发制人。

“嘘,是我!”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急急响起。

“老伯?原来是您!您这是……” 魏民泽停止挣扎,岑伯也松开了手。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老夫姓岑,为方便就呼我岑伯吧。”岑伯半蹲在魏民泽面前,手还按在魏民泽的肩膀上。

“在下魏民泽,平日家里人都唤我阿泽。”魏民泽松了口气,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难以相信,一位看上去干瘦乏力的老人居然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自己这个“习武之人”竟一时不敌。

岑伯表情严肃,望了望大门的方向,木门黑漆漆的,仍然紧闭着。

“你怎会到这里来?又是如何进来的?”

“我先是敲门却无人应答,不知不觉倚门睡着了,不知何时,这门自己开了,我一下就跌了进来,我还以为是岑伯您……”

魏民泽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三声有规律的、不轻不重的敲击声。

“你在这里等我,一切等我事后给你解释。”岑伯看了看楼梯方向,似乎是不放心,又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深色方巾,不由分说地蒙上了魏民泽的眼睛,在他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顿时,魏民泽眼前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能凭借其他感官感知周围。岑伯凑近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再次严厉叮嘱:“今日少主见客,不喜生人打扰。你切记,无论如何,莫问,莫看,莫出声!等我回来!”

“可是岑伯我……”魏民泽还想说什么,却只听到岑伯一声短促而严厉的“嘘!”,随后是衣物窸窣声和快速远去的轻微脚步声。

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门轴转动,以及岑伯带着迎客意味的寒暄传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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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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