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人等在古城的街道上摩肩接踵。尘土被层层扬起,空气中裹挟着香料、牲畜和烤馕的味道。
魏民泽走进一家颇为气派的客栈,“小二,打盆热水来,再送几样你们这儿的拿手好菜到房里!”他吩咐得自然流畅,俨然一副富家公子的作派。
店小二却揣着手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怕我赊账不成?”
“怎会?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尽管说。”
“只是最近不太平,我们店小,实在是,实在是被赊账赊怕了。现在只有先付定金,我们这才敢接客。”
“我当是什么呢。”魏民泽大手一挥,掏出银子来,递到店小二面前,“还算什么定金,小爷我一次性全部付清,够吗?”
“够了够了,爷,先收一半,这是我们的规矩,您里边请!”店小二眼里反射出银子的光芒,快速接过银钱,用肩上的汗巾不断擦拭着。
“行!入乡随俗,剩下的连带小费,明儿一早退房时一定准时给你。放心,我魏泽民从不赊账。”魏民泽将荷包塞进怀中,看着店小二的闪着光的笑脸,语气不自主地上扬起来。
店小二则见魏泽民虽风尘仆仆,但衣衫料子极好,气质不凡,伺候得格外殷勤。
是夜,魏民泽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想着杜娘的冤屈,想着自己即将如同话本里的侠客般揭开真相,心潮澎湃,许久才带着憧憬沉沉睡去。梦里,他已将沉冤昭雪的好消息带回了洛京。
却不知夜色深处,一道黑影已悄然潜入房中。
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后,那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滑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
一只冰凉的手,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顺着魏民泽的腰间攀上胸口。
就在接触的瞬间,魏民泽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习武的本能让他不及细想,身体先一步行动起来。
他一个利落的翻身坐起,右手顺势格开来犯的手腕,左手已握成拳,护在身前,整个人瞬间进入了防卫姿态。
“谁?!”他低喝出声。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魏民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借记忆和感觉,朝着床头矮桌的方向摸索。
指尖触到冰凉的瓷质灯盏,他迅速抓起火折子。“嚓”的一声轻响,微弱火苗亮起,点燃了灯芯。
就在烛光亮起的同一瞬间,“嘭——”一声。
临街的那扇窗户突然自己关上,带来一小股凉风。让刚刚稳定的烛火经历一阵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光影。
昏黄,闪烁的光线勉强驱散了咫尺的黑暗,却也使得房间角落更加深邃难辨。魏民泽瞳孔骤缩,就在那光影交错、靠近窗台的阴暗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人影仿佛融入了阴影本身,看不清衣着容貌,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一动不动。
魏民泽握紧了灯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强压住涌进脑海的各种恐怖场面,用尽量沉稳的声音再次厉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谁!谁在那?”
魏民泽厉声的质问在房间里回荡,烛火映照下,他紧盯着那个窗角的黑影,全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袭击。
然而,那黑影却并未有进一步动作,反而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惶恐和熟悉的声音:
“客官息怒!是小的,是小的呀!”
说着,那人影从阴影里往前挪了半步,让烛光更多照亮他的脸。正是早些时候殷勤接待他的那个店小二,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拎着一床薄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是你?”魏民泽一愣,但警惕未消,眉头紧锁,“深更半夜,你鬼鬼祟祟在我房里做什么?”
店小二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十足的歉意解释道:“客官您千万别误会!小的绝无恶意!是这么回事儿,您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咱们这驼铃古城啊,后半夜常有赶早路的商队经过,骆驼多,动静大,灰尘也重。小的怕他们吵着您清梦,就想着过来帮您把窗户关严实点,免得被扰了安宁。”
他指了指此刻紧闭的窗户,又扬了扬手中的薄毯,继续说道:“这不,轻轻推门进来,就见您窗户还开着,被子也滑落了一半。西域昼夜温差大,后半夜尤其凉,小的怕您着了风寒,就想着顺手给您盖点儿……没想到,没想到反倒惊醒了您,真是罪过,罪过!”
魏民泽听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他举着灯盏,走到窗边,伸手将刚才猛然关死的窗户重新推开一条缝隙,带着凉意的夜风立刻吹了进来。
他探头向下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果然看见楼下街道上,影影绰绰有几支驼队正在整理行装,骆驼偶尔发出低沉的响鼻声,伙计们压着嗓门的催促声隐约可闻,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尘土味。
“原来如此……”魏民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过度反应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转过身,对店小二说道:“有劳小二哥费心了,是我睡迷糊了,一惊一乍的。”
“客官您这是哪里话,是小的手脚笨重,惊了您的好梦才是!”店小二笑容可掬,连忙将薄毯放在床尾,“那……窗户给您留着缝透气?您好好安歇,小的这就退下,绝不再来打扰。”
“嗯,多谢。”魏民泽点了点头。
店小二又行了个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仔细地带上了房门。
魏民泽吹熄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驼队的声响依稀传来,但似乎也并不觉得多么吵杂了。他回想刚才的一幕,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这驼铃古城果然与洛京不同,连客栈伙计都如此周到。困意再次袭来,他拉了拉被子,想着明日还要去赵府探查,便又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魏民泽悠然转醒,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
“客官,您醒啦?休息得可好?”店小二准时地敲门进来,端着热水,脸上堆着笑,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床头。
魏民泽心情大好,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怀里一掏,准备先拿出钱袋结账,再像往常一样,摸出点散碎银子打赏小二,显显自己魏家公子的阔气。
“嗯,甚好。”他一边应着,一边摸索。手感不对……怀里空荡荡的。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恢复,心道许是睡迷糊了记错了位置。他又摸了摸腰间,拍了拍袖袋,甚至掀开了枕头。
没有。哪儿都没有。
那鼓囊囊、沉甸甸,昨日刚失而复得的钱袋子,今日又得而复失了?
魏民泽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为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猛地跳下床,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转,把被子褥子全掀到地上,趴着床底看,连桌板缝隙都没放过。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变成了怀疑和警惕。他冷眼看着这位“阔少爷”像表演杂技一样把房间翻得底朝天。
“客官……您这是,找什么呢?”小二的声音冷了几分。
“钱……我的钱袋子!明明放在怀里的!这么大一个!”魏民泽比划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完全没注意到店小二轻蔑的表情“丢了!它怎么会丢了呢!”
店小二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哟,爷,您这戏法变得可不高明。住了上房,吃了酒菜,睡饱了,喝足了,这会儿跟我说钱丢了?”
“不是!真丢了!我记得,记得昨晚明明还在的!”魏民泽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继续翻找。
“得嘞,您也别找了。”掌柜的闻声赶来,脸色阴沉,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看您这打扮,还以为是个体面人。没想到是个吃白食的。废话少说,房钱饭钱,结一下吧?”
“我……我……”魏民泽窘得满脸通红,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种羞辱,“我乃洛京魏家……我爹……”
“我管你爹是魏家还是龟家!”掌柜的不耐烦地打断他,“在驼铃古城,天王老子住了店也得给钱!没钱?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魏民泽陷入窘境,不自觉涨红了脸。他回忆起来,昨天只有店小二进过自己的房间。
“是你!监守自盗,还倒打一耙。”
“你胡说什么,想赖账还怪起我来了。”
“你昨天夜半三更偷溜进我房间,被我发现后鬼鬼祟祟地逃出去,不是你还能有谁!”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店小二完全不慌,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架住魏民泽。
“你们干什么!别动手啊,再来两个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说话间,好几个彪形大汉又围了上来。
“没钱还那么嚣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魏民泽被店小二毫不客气地推搡着。
魏民泽步步退后,很快就退至墙角,再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