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绣照骨(七)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赵府那口废弃的陈塘此刻在月光下明亮澄澈。赵煜穿着半旧的儒衫,半边身子隐没在池塘边柳树的阴影下。

一个穿着朴素却难掩清丽的少女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羞涩和幸福的红晕,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

“煜郎!”杜娘扑进赵煜怀里,“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们离开这里,去过只有我们俩的日子!”

赵煜抱紧她,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个包裹上。

“杜娘,红绣鞋可让你爹看过了?”

杜娘的脸颊在月光下红得厉害,她垂下眼睫,犹豫又羞涩地说:“爹……爹说,我穿上……很好看。”

“好看?然后呢,他还说什么?”

杜娘看着赵煜那双写满期盼的桃花眼,双颊带着红晕,重新扑进他的怀里。

“我哪里好意思再问,煜郎若是真在乎,便和我一起回去见见爹爹。爹爹自小疼我,想来总会同意,我俩又何必这般躲藏?”

赵煜一口气梗在喉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道:“杜娘,你今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从前我只盼望有一天我的腿能和常人一样。”两人稍稍分开,杜娘仰头望着赵煜,圆圆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赵煜的目光掠过她微跛的左腿,手臂更用力了些,让她倚靠得更稳。

“从小我就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怕是没人要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如意郎君呢?”杜娘轻声讲述着,伸手抚上赵煜的脸颊,“爹常对我说,即便我不婚,他也养我到老。可是煜郎,我是多么幸运啊,遇到了你,不仅不嫌弃我,还愿与我相伴一生。”情到深处,大颗晶莹的泪珠接连从她眼中滚落。

赵煜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若有来生……”

“我不要来生!”杜娘急切地打断他,再次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我只要此生,你我白头到老,相濡以沫。”她满足地闭上眼,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幸福在此刻被无限延长。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后,那影子里,除了依偎的两人,还有一把悬在空中的尖刀。

赵煜在刺向杜娘心脏的同时捂住了她的口鼻,杜娘身体猛地一僵,剧痛让她瞬间睁大了双眼,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从前多么令她沦陷。

赵煜清晰地感受着怀中少女生命的飞速流逝,他看着那双刚才还闪烁着憧憬的眼睛慢慢暗淡下去。

他迅速从旁边拖来几块早就准备好的大石头和绳索,动作麻利而冷酷地将石头牢牢绑在杜娘身上,随后将她推入了漆黑的池塘。

水花溅起。看着杜娘的身体带着石头迅速下沉,池面上不断冒出气泡,直至最后一个气泡消失,赵煜瘫倒下来。

他感觉浑身瘫软无力,想象中复仇的快感并没有出现,心头反而涌上一股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可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猛地抬起手臂,狠狠咬了下去,牙齿陷入皮肉,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重咸腥的血味。

他要用痛感麻痹痛苦,自己绝不能回头。

一举高中,迎娶赵府独女,从此平步青云……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自己,从前的不堪与痛苦就全部在这里终结吧。就让往事和杜娘的尸体一起永远沉浸在这池塘里。

于是他扶着粗糙的柳树干起身,不再看那池塘,向内院走去。

在他身后,池塘又悄然升起气泡,由少聚多,一双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浮现在水面上。

赵煜猛然惊醒,吐出一口血水。

赵□□急忙稳住他的肩膀,使他不至于跌下床来。

“夫君!你终于是醒了!”赵□□带着哭腔,赵煜昏倒的这些日子里,她真怕成了永别。

赵煜的眼中流下泪来,她反握住妻子支撑他的手,嘴唇翕动,还未及言语,门外便传来一片激烈的喧哗。

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地冲进房间,吓得语无伦次,“不……不,不好了”。

“天塌不下来,慌什么,好好说!”侍女搀扶着赵□□起身,走到卧房中央。

“大小姐,官、官府来人了,带着刀枪,拦都拦不住啊!”

“放肆,知府大人向来给我赵府三分薄面,岂会擅自闯入!”

“他们,他们……” 他看向卧榻的赵煜,显得十分犹豫。

“说就是了,若真有急事,又何须在这瞻前顾后。”

“他们要二公子偿命啊!”小厮急得以头抢地。

赵□□一惊,“胡说!平白无故的,怎会扯上二公子!”

“池塘…池塘上飘着一具尸体!他们说……”

“说!”

“他们说是二公子杀人陈塘,要二公子偿命。”小厮的脑袋再次深深的低了下去。

赵□□不可置信的看向赵煜,就在这时,房间的大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

门口,魏民泽引着几位持刀官差和一位衣衫褴褛,拄着木棍的老人。两边官府的人整齐的排列着。

老人正是杜老汉。他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几乎看不见东西。

脚上那双草鞋已被磨得极薄,边缘散开,几缕干枯的草茎支棱着,勉强维系着形状。

一双粗糙黝黑的脚上布满血泡磨破后,留下深褐色的痂痕。新的水泡同时鼓胀着,有些已经破了皮,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我的儿啊——!”杜老汉一进门,就朝着床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踉跄着就要扑过去。

赵□□仍不相信自己的夫君会和命案扯上关系,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看着赵煜的眼睛问道 “可是你做的?”

纵然铁证如山,她仍想亲耳听他说,不枉这三载夫妻恩情。

赵煜却突然大笑起来。

他死盯着杜老汉,“老瞎子,你可认得我?”

杜老汉也盯着赵煜,他气得发抖,颤抖着用手指着他,“是你这畜生杀死了我女儿?”

“是!就是我!”赵煜拖着虚弱的身体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到杜老汉面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蹲下,与他平视,“可我一点都不后悔!看到你这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痛快极了!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说罢,赵煜又狂笑起来。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赵煜脸上,他的嘴角渗出血丝,右边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赵煜缓缓转过脸,依旧盯着杜老汉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一双微翘的桃花眼中没有丝毫惧怕。

杜老汉一愣神,微勾的眼角,上挑的眼尾,不只这双桃花眼,面容身姿,简直是越看越像。

赵煜起身将那只红底绣花鞋扔在杜老汉面前,“若是当年,你认出这鞋来,我或许能大发慈悲,放杜娘一命。可你偏偏没有,那便别怪我无情!现在,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杜老汉惊愕在来原地,双手捧着那鞋,几乎要流出泪来。

“你,你是……”

“二十三年了,你可有一刻想起我们母子?”

杜老汉瞬间无措起来,踉跄着后退““你……你是玥瑶的孩子?玥瑶她……她如今……”

“你没脸提她!” 赵煜暴躁地夺走红绣鞋,杜老汉被撞倒在地,“怎么样,失去至亲的滋味可还好受?”

“冤有头债有主,杜娘是无辜的啊。”杜老汉趴在地上,老泪纵横,捶打着地面。

“无辜?”赵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刺耳,“我娘一生未嫁,苦等你十九年,最终郁郁而终,可算无辜?我自小无父,受尽欺辱,却亲眼看着你在这古城另娶生女,尽享天伦之乐,可算无辜?”

“未嫁?你……”杜老汉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煜。

“你自己做下的事,就这么轻易忘了吗?”赵煜俯身,一把揪住杜老汉的衣襟,将他半提起来:“我!我是你的种!这件事,我比你还感到恶心。”

窗外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狂风呼啸,大门与窗户都被撞的轰轰作响,床榻上染血的红绣鞋也抖动起来。

一扇窗棂猛地断裂,木屑纷飞,如同被投石机掷出的巨弩般,精准地刺向赵煜。倒在地上的杜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尽全力跳起来,用自己干瘦的身体重重撞在赵煜身上。

窗棂的尖端擦着杜老汉的头皮飞过,瞬间将他额侧花白的头发连同头皮一起掀起,鲜血顺着头顶不断涌出来。

“不好!是杜娘化形的腥风!”魏民泽用力抓住床榻,不至于被这巨风吹倒。

阴风大作,腥臭扑鼻,那风旋转着,越来越猛,卷起帐幔、瓷器碎片,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人卷起撕碎。

风中,隐约可见一个披头散发、双眼流淌着血泪、周身缠绕着黑色水草的身影正在迅速凝聚。

魏民泽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只躁动不安、仿佛要自行跳起的红绣鞋,想起傅辞遇曾说此物乃是杜娘怨念核心寄居之处。他暗自思衬,此刻傅辞遇不在,自己只能冒险一试。

他迅速从身旁一名被眼前景象惊呆的官差腰间抽出长剑,脚踏罡步,回忆着傅辞遇的手法,气沉丹田,将全身力气贯于剑尖,狠狠朝着那只红绣鞋刺去。

一瞬间屋内好似恢复了平静,不过也就是一瞬,随机是更猛烈的狂风,狂风中心,杜娘的鬼魂彻底显形,长发如同无数黑色毒蛇狂舞,双眼泣血,青白色的脸上布满狰狞,她的怨气填满了整个屋子,她要让这里的所有人为自己陪葬。

“杜娘!住手!”魏民泽被强大的风压逼得步步后退,他仍奋力高喊,“害你之人已经伏法!你若再造杀孽,沾染更多无辜性命,便永堕幽冥,再无轮回之机了!””

可那腥风已经将他如同巨蟒般将他拦腰卷起,风中猛地探出一只青灰色、布满尸斑的残肢,五指如钩,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魏民泽瞬间难以呼吸,涨红了脸。那冰冷的手指仍在不断收紧,要捏碎他的喉骨。

眼前的事物旋转起来,魏民泽感觉世界在渐渐暗淡。黑色的长发缴裹在一起,坚韧又锋利,混合着水腥气,在眼前迅速放大。

魏民泽已经难以动弹,他深觉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为真相和正义而牺牲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冤。只可怜家中的父母,若是爹娘得知自己的死讯会是何等悲痛。

还没等魏民泽脑海中的走马灯过完,那令人作呕的长发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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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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