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红绣照骨(八)

一道寒光猛然闪过,那截缠绕在魏民泽脖颈上的长发瞬间被削下一截。失去了支撑,魏民泽也随这长发一起掉了下来。

朦胧的视野里,傅辞遇的背影再次挡在了他与那可怖的漩涡之间。

魏民泽跌落在地,他蜷缩起身子,捂住喉咙,大口呼吸着空气。

“算你命大”,傅辞遇向身后撇了一眼,又冲进了漩涡的中心。魏民泽撑起发麻的手臂,这才看清是傅辞遇削断了那长发,又砍下了杜娘的残肢。

他还是来了,魏民泽深觉庆幸。不久之前,他们还在为如何对待杜娘激烈争执。这个执意要打散亡魂,被他贴上残忍标签的人,再一次出手救了自己。

身体上的痛楚尚未消退,魏民泽心里却觉得非常轻快。

傅辞遇的到来,显然让杜娘的怨灵极为忌惮,外围的狂风稍敛,但核心处的漩涡却仍汹涌澎湃,无数被卷起的桌椅碎片、瓷器、甚至是沉重的烛台,如同密集的箭雨般向他砸来。

傅辞遇在风暴中接连穿梭躲避,剑尖始终不离那怨灵的核心,不断试图逼近。

“傅辞遇!”魏民泽强忍喉间的剧痛和眩晕,再次扑到那双剧烈震颤、仿佛要挣脱束缚的红绣鞋旁,用身体死死压住它,朝风暴中心用尽力气大喊。

傅辞遇立刻领会,挥剑刺穿了红绣鞋。

狂风瞬间停止。

狂暴的旋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轰然消散于无形。被卷起的杂物噼里啪啦掉落一地,满室狼藉。

杜娘的鬼魂从半空中跌落,虚软地跪伏在地。眼中的血红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狰狞暴戾的气息消散,露出了她生前那清丽柔弱的本来面貌,眼神空洞而哀伤,带着一丝迷茫,怔怔地望着前方。

“孩子……我的……孩子啊……”杜老汉挣扎着,不知是在唤杜娘还是赵煜,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杜娘虚幻的身影微微颤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满头满脸是血、面容凄惨的杜老汉,又看向旁边失魂落魄、状若疯魔的赵煜,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又想起离家前的那个夜晚。

爹爹坐在炕沿,背影佝偻,一遍遍整理着那个不大的包袱。他紧抿着嘴巴,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沉默和叹息。

她知道爹爹不同意,不同意她跟赵煜这样“不清不楚”地走,可拗不过她铁了的心。他只能把担忧、无奈、还有说不出口的挽留,都仔仔细细地、一遍遍地,打进那个越来越紧的包袱结里。

“路上……千万当心。钱……钱要收好。” 爹爹的声音干涩,站起身,在破旧的屋里转了两圈,又蹲下翻找墙角的瓦罐,掏出几个积攒的铜板,塞进包袱侧面的小口袋。觉得不够,他搓着手,犹豫再三,还是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袄,推门走进了秋日的寒风里。

她趴在窗缝边,看着爹爹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邻居家的门洞。她知道,爹爹是去借钱了。

别人总问:“老杜,要借多少?”爹爹大概会搓着手,脸上堆着窘迫的笑,讷讷地说:“越多……越好。”

趁爹爹出去的间隙,杜娘满心欢喜地取出红绣鞋。这双鞋是这么漂亮,她迫不及待地试穿,想象着自己穿着这绣鞋出嫁的样子,她知道比绣鞋更漂亮的是煜郎对自己的一片真心。

青春的脸上闪着幸福的红晕,即使这双鞋根本就不合脚。鞋子大了不止一圈,她纤细的脚踝在宽大的鞋口中显得可怜巴巴。她告诉自己,只是煜郎粗心搞错了尺寸,以后总能改合的。

但是不能让爹爹看到,别再让他徒增忧虑了。

杜娘细细抚摸着鞋面上精美的花纹,将绣鞋紧紧抱在怀里。听见爹爹从外面回来的脚步声,她迅速将鞋子塞进包袱里。

爹爹将包袱系紧,直到不得不分别的时候才递给她。杜娘圆圆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憧憬,她牵着爹爹的手臂晃来晃去。

杜老汉的眼睛里蒙着泪,一如当初送别杜娘。

他最终力竭,手臂重重垂下。那双几乎失明的浑浊眼睛,至死都绝望地睁着,未能闭合。

两行清泪从杜娘眼角滑落,滴入虚空。

紧接着,她那由怨气凝聚的虚幻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团浓郁的白雾。

她要离开了,她知道前往轮回的路自己不再孤单了。

赵煜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几乎是爬着去揽那只已经破碎不堪的红绣鞋。

鞋面上的花纹已经被剑口撕裂,金线装饰碎了一地。赵煜疯了般去捡,这是十九年穷困潦倒的生活中,母亲唯一珍视的东西。

魏民泽默默地看着,还是取出完好的那只递给赵煜。赵煜紧攥着鞋,鞋面几乎变形。

他看向杜老汉,喊道:“娘!孩子……给你……报仇了……”

他跪行着,挪到杜老汉身边。这个他从出生就恨的人,此刻安静地躺着。赵煜颤抖着手靠近杜老汉,他的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轻轻拂过那双至死未能闭合的浑浊眼睛,所有仇恨在此刻都随着杜老汉的眼睛闭合。

官府的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为首的捕头面色冷硬,一挥手:“杀人元凶赵煜,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一并带回衙门!带走!”

他们动作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赵煜架起,镣铐加身,锁上了他的手腕脚踝。赵□□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被两名官差毫不客气地横身拦住。

“赵夫人,”其中一名官差板着脸,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此乃人命重案,现场凌乱,恐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暂避,莫要妨碍公务。”

魏民泽看着这一幕,不禁觉得唏嘘,杜老汉当年怀揣血状,叩遍驼铃古城大小衙门,次次被拒之门外,甚至遭殴打折辱。而今日,不过是因为他借用了洛京魏家的名头,这前后悬殊,未免太过讽刺。

他下意识地看向傅辞遇,却见傅辞遇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被带走的赵煜身上,而是敏锐地扫视着那些正在清理现场的官差。

“傅辞遇,你在看什么?”

傅辞遇压低声音,魏民泽凑上去才听清:“你可见方才杜娘怨灵现身时,守在门口那官差的反应?”

魏民泽一愣,回想起来:“他……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跑了。”

“今日来了几人?”

“明面上,浩浩荡荡,起码十余人。”

“来查案,却只留一人守着案犯。”

当时当时狂风呼啸,鬼影幢幢,没顾上这些细节。此刻傅辞遇提起来,魏民泽也觉查出不对劲,他看着慌忙进来的众人。

“他们来了不下十人,杜娘出现前后,除了那被吓跑的,其余人等何在?这满府混乱,他们不去把守要道,控制局面,反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魏民泽细想,是啊,从报案到拿人,太过顺利,仿佛官府就等着一个能名正言顺闯入赵府的借口。而杜娘怨灵造成的混乱,恰好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搜寻机会。

见赵□□还守在原地,捕头面色一沉:“来人,此乃凶案重地,我看还是先送夫人出府!”

赵□□没有退步,清晰地说道:“大人既要依律搜查我赵府,我身为主人,自当全力配合。然而,赵府虽涉命案,终究是私宅产业。主人在场,于法于理,并无不可。”

那捕头眉头一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赵夫人好大的架子!官府办案,自有规矩,岂容旁人指手画脚?”

赵□□毫无惧色,不卑不亢,“我并非想指手画脚,只是行使家主之责。我夫君犯法,自有国法严惩,妾身绝无包庇之意。但赵家产业清清白白,我有权在场监督搜查过程,日后也好有个凭据,免得说不清楚。这也是为了大人办案周全,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她话语掷地有声,将那捕头噎得一滞。

“你……你还怕官府偷拿你的东西不成?”

“大人此言差矣。官家做事,我自然信得过。只是现在世道不太平,难免有些宵小之辈,趁机行那鸡鸣狗盗之事!正好,傅先生也在这里,府内器物繁杂,若有损毁遗失,也好有个见证。”

“见证?”捕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讥诮地斜睨着傅辞遇,“一个不知来历的江湖术士,也能做官府办案的见证?赵夫人,命案现场,岂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掺和的?成何体统!”

“闲杂人等?”赵□□声音陡然抬高,在血腥气未散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方才邪灵索命,满屋之人性命悬于一线时,大人在何处?诸位官爷又在何处?傅先生于赵府有恩,于此案也算亲历。若非是他,此刻这厅中还有几人能站着与大人说话?请他一同在场,如何不可?还是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夹枪带棒,气氛骤然僵持。那捕头脸色难看,正要发作。魏民泽朝着捕头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大人,此案离奇,牵扯阴阳,傅先生确有常人不及之能。赵夫人所求也不过是个见证,以免日后横生枝节,于衙门公信,于赵府安定,实乃两全之举。”

他微微抬头,目光诚恳地看向捕头,“家父在京中任职,常教导晚辈,办案首要‘公正严明’。今日之事,若能有赵家主母与傅先生这位亲历者在旁一同看着,无论最终搜出什么,或搜不出什么,都是铁板钉钉,无人可诟病大人办案有私。晚辈愿以家父清誉担保,绝无干扰公务之意,只是从旁协助,求个明白。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魏民泽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搬出洛京魏家的背景,又站在为办案顺利的角度,给足了对方台阶。

捕头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哼!魏公子既如此说,赵夫人又坚持……罢了!既然如此,便依你们!”

“大人请。”赵□□随即对身旁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会意,默默退出了房间。

一行人各怀心思,开始在赵府内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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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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