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的队伍在赵府森严的亭台楼阁间穿行,步履杂沓,扫过每一处回廊、每一扇紧闭的门扉,显然志不在此桩人命案本身。
赵□□看似配合地引路,却专挑些无关紧要的库房、客舍。她步履从容,偶尔指点着:“这边是存放旧年杂物的库房,那边是远亲来时暂居的客院。”
行至一处存放历年账册和地契文书的外书房时,捕头突然停下脚步,眼神扫过门上沉重的铜锁,抬手示意:“打开此处。”
赵□□微微蹙眉:“大人,此乃赵府经营账目及田产地契所在,与命案并无干系。恐不便……”
“不便?”捕头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命案发生在你赵府,谁知道这里头藏没藏别的关联?打开!”
旁边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模样之人,眯着眼阴阳怪气地帮腔:“是啊赵夫人,官府办案,讲究个彻查。说不定……这账房里头,就有那杀人动机的线索呢?比如,银钱往来,恩怨情仇……”
赵□□脸上浮出讥诮:“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今日这架势,令我实在好奇,诸位到底是来查我夫君杀人命案,还是来查我赵府的家底产业?”
捕头见赵□□如此推脱,更断定这里有鬼。他正要发作,忽听府邸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和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库房那边走水了!”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东南角上空已然腾起一股浓烟,在暮色中格外刺目,隐约可见火光窜动。
捕头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盯向赵□□,眼中疑窦丛生:“怎么回事?”
赵□□也露出惊愕之色:“这天干物燥的,许是下人不经心,走了水星子。快,快去多叫些人来!”她立即吩咐身边惊慌的仆役。
那师爷却尖声道:“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官爷查到要紧处就走水?赵夫人,这火来得可真是时候啊!莫不是想趁乱毁掉什么证据?”
“大人此言何意?火起非我所愿,更非我所控。赵府产业俱在,若真烧了,损失的是我赵家。当下救火要紧,还是扣帽子要紧?”
“烧的是什么地方?”捕头冷不丁地问起那个跑来报告、满脸烟灰的年轻仆役。
“是,是……”仆役看向赵□□的眼色。
“如实告诉官老爷。”
“回、回官爷,是……是老爷生前的书房那边先起的火,火势大,眼看着要蹿到隔壁的库房了。”仆役结结巴巴道。
“库房?什么库房?”师爷立刻抓住关键。
“是……是老爷存放一些旧物和……和贵重东西的私库。”仆役低头道。
捕头和师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书房和私库是连着的?”
“不算完全连着,但离得近,就隔一道窄巷和一堵墙,火借风势,怕是要过去……”
捕头眼神闪烁,盯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和开始蔓延的混乱。
“你,还有你,”捕头快速点了两名手下,“留在此处,给我把这锁打开,仔细地搜!其余人,随我去火场!”他终究不放心,人手却又实在有限。
火场附近已乱作一团。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数十名仆役、丫鬟像没头苍蝇般奔跑呼喝。
有人从起火的书房里踉跄抢出几箱东西。散开的箱盖下,露出码放整齐的银锭。有人抱着满怀的字画卷轴从侧厢逃出。更有人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紫檀木柜往外挪,柜门晃开,里头玉器翡翠的光泽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小心!让让!水来了!”
几个壮硕家丁抬着巨大的水缸冲过来,魏民泽下意识侧身让路,却被另一波抱着锦盒跑过的侍女撞了个趔趄。
他站稳身形,四下一望。方才还在身侧的傅辞遇竟不见了踪影。
“傅辞遇?”魏民泽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声音淹没在泼水声、呼喊声和木料燃烧的爆裂声中。
他踮脚张望,透过攒动的人头和飞扬的烟尘,隐约瞥见傅辞遇的背影正逆着人流,快速接近火势最凶的正屋方向。
“他往火场里走做什么?”魏民泽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拨开人群追了过去。
越靠近主屋,热浪越灼人,烟尘也越浓。
魏民泽眯着眼,看见傅辞遇在浓烟中驻足片刻,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后身影一闪,拐进了主屋侧面一条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窄廊。那窄廊已有一半屋檐在燃烧,火星簌簌下落。
魏民泽咬牙跟上,刚冲进窄廊,一股热风夹着烟灰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看似是墙板的暗门突然滑开,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他的手腕,大力将他拽了进去。
“砰!”暗门在身后迅速合拢,将火光、热浪和喧嚣隔绝大半。
魏民泽踉跄一步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傅辞遇正拍打着衣襟上沾到的火星,赵□□已站在一旁,而先前见过的侍女正在快速合上暗锁。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出现在面前,壁上隔着数步便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防潮草药味,与外面的炽热火场判若两个世界。
“这是……什么地方?”魏民泽喘着气问,脑子一片混乱,“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外面还在救火,我们……”
“魏公子稍安勿躁。”赵□□抬手止住他连珠炮似的疑问,“待我取来官府一直搜寻的东西,公子自然就明白了。”
魏民泽怔住了,赵府果真藏着东西。
“快,时间紧迫,二位请随我来!”赵□□低声道,提着裙摆快步下行。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暗室。暗室并不宽敞,但其中景象却足以令人屏息。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在阴影中闪烁着沉稳厚重的光芒;一旁的多宝格里,翡翠白菜通透欲滴,羊脂玉如意温润生光,还有数件前朝官窑的瓷瓶,釉色纯正,静静诉说着价值连城。空气里弥漫着檀木与旧书、以及金银特有的冷冽气息。
魏民泽不禁为这秘藏之丰暗暗咋舌。赵府“古城首富”的名号,果然不是虚传。
赵□□对满室珍宝恍若未见,快步走向暗室深处,在一排书架处赵□□放慢了脚步。
架上是各种珍贵古籍,内容之全浩如烟海。
“内里阴暗难走,二位公子不如在此静候,我去去就来。”
魏民泽警惕起来,这暗室看起来错综复杂,赵□□要离开怕不是陷阱,可他们间无冤无仇,赵□□也不至于害人。
赵□□仿佛看穿了他的忧虑,“公子若是觉得不妥,我便在这里陪着两位,让晓春去拿”,说罢看向一旁的侍女,“只怕晓春动作慢些。”
“姑娘带我们进来已是信任,还请不必担忧,我等在此等候便是。”傅辞遇在身后轻拍魏民泽两下,示意他不必再追问。
“那好,还请二位公子自便”,赵□□的目光落在魏民泽脖子处的伤口上,“晓春,给魏公子拿生肌膏来。”
魏民泽这才感觉脖子上火辣辣的,用手触摸才发觉伤口。
傅辞遇的目光却被架子上的数封书信所吸引。
信封上,那苍劲熟悉的字迹,以及赫然在目的“沈谦”落款,不由让人心惊。他迅速将信拾起,攥在手中。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纸张,竟微微颤抖。
魏民泽眼尖,也瞥见了“沈谦”二字。
他脸色瞬间一变,惊疑道:“沈谦?那不是……”他想起朝廷邸报与民间传闻中,那个叛国求荣、致使边关失守的逆贼名讳。
就在这时,侍女晓春已端着一个白玉小盒快步回来,恭敬道:“魏公子,这是府中秘制的‘雪玉生肌膏’,对祛除邪气残留、愈合伤口有奇效。您颈上的伤需立刻处理,还请随奴婢到亮处,奴婢为您上药。”说罢,不由分说便半请半拉地将满腹疑团的魏民泽带离了暗室深处。
暗室门轻轻合拢,将内外的空间暂时隔开。
傅辞遇再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抖开了信纸。信上的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信上写着:
“远之吾弟:
西贼异动,其志非小,恐与上古秘闻‘五器聚,阴兵现’之说有关。彼等暗中搜寻,不择手段,吾沈家恐已在其监视之下,危如累卵。然,为国为民,沈家上下已决意拼死抵抗,纵粉身碎骨,亦不容奸佞得逞。
吾疑其目标之一,便在赵府。万望弟不惜代价,护住府中所藏《九幽舆图》,绝不可令其落入贼手!此物关乎国运,重于泰山。切记,五件宝器相辅相成,恐难单毁其一,若天可怜见,幸得聚齐,务必寻机将其尽数坠入‘九幽门’深处,方可永绝后患!
兄沈谦”
傅辞遇仍死死盯着手中的信,呼吸急促。十年前父亲惨死战场,难道还有隐情?
多年来深埋的冤屈、痛苦与寻找真相的渴望,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少将军。”
声音自身侧响起,傅辞遇猛地抬起头。赵□□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方才过于沉浸在字句间,竟未察觉。
少将军,不知多久未听过这个称呼了。大概,就是从父亲的头颅被高悬营门、沈家军被斥为叛国逆贼、一夜之间尽数覆灭于北岭风雪的那一天起。
傅辞遇把自己从回忆中拉出,冷静下来才开口:“赵夫人慎言,沈家满门十年前已尽殁于北岭,马革裹尸,何来少将军?”
“少将军,家父赵远之,本是往来西域的行商,多年前曾于荒漠中遭马贼劫掠,身负重伤,濒死之际,是途经的沈谦将军出手相救。后来家父也曾以商贾身份为掩护,为沈将军筹措军资,传递情报。沈将军与家父,是过命的交情。”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傅辞遇脸上。
“□□虽未见过少将军,但曾随家父见过沈将军。那日在忘忧阁初见少将军,眉宇气质皆与老将军像极了。”她说着看向那封已被捏出褶皱的信上,“何况,少将军看到信的反应骗不了人。多年来,世人皆谤沈将军叛国,但我家父至死不信,我赵□□,亦不相信!”
傅辞遇垂下眼,往事历历在目。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却又冷得刺骨的雪天。
赵□□不再多言,转身在书架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中轻轻一按,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狭长卷轴。
小心解开。里面是一卷色泽沉黯的古物,边缘磨损,轴柄乌黑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