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红绣照骨(十)

当暗门被重新打开时,魏民泽颈间已经敷上药膏,他歪着脑袋快步走进来。一眼便看见傅辞遇手中多了一卷色泽沉黯的古旧卷轴,赵□□则相当严肃地立于一旁。

“这是什么?”魏民泽的目光在卷轴和傅辞遇紧抿的唇线间来回,“还有方才叛国逆臣的信?赵府为何还留有这些书信?”

赵□□接过话头:“魏公子,事已至此……”

“沈谦当年任北疆主帅时,赵老爷因行商之便,曾协助大军运输过粮草物资,有些书信往来实属寻常。”傅辞遇先一步打断赵□□,“只是如今时移世易,沈谦既已被定为反贼,这些旧日书信,留着便是祸根。赵夫人为赵府安危计,还是尽早处理干净为好,免得平白招惹无妄之灾。”

“傅先生所言极是。以往只当是先父遗物,未曾多想。如今世道不太平,奸佞当道,确是应当谨慎。”她说着,走向书架,将那些信件收起交给晓春,“眼下更重要的是这卷轴。父亲生前托我仔细保管,想来或许正是今日官府正想寻的东西。”

傅辞遇将卷轴置于室中央的石案上,缓缓展开卷轴。

泛黄脆化的皮质表面显露出来,上面用暗褐近黑的颜料绘制着奇异的图案与难以辨认的文字,风格古朴粗犷,带着浓烈的异域气息,边角处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这是一份残卷。”赵□□指向卷首的撕裂处,“乃先父早年行商西域时,偶然从一伙濒死的马贼手中所得。据那贼首所言,此物是他们盗掘自西边极远之地、一座已被风沙掩埋大半的古墓,据传是百年前某位西贼枭雄的陪葬品。”

魏民泽凑近细看。残卷上零星标注着数个地点,旁边配有难以辨认的异族文字,但有几个关键的词汇旁,以中原文字做了简注。

他辨认着念出:“九幽舆图?地点标记在……黑水故塚?这是何地?”

“黑水故塚很可能就是那西贼枭雄的埋骨之处。”赵□□指着卷轴,“家父曾派心腹之人冒险前往查探,可那边早已战乱频仍,古墓据说被盗掘一空,尸骨无存,更别提其他陪葬品了。这残卷能流传下来,不知是万幸还是不幸。”

“这是何意?”

“魏公子可知这舆图是用来做什么的?”

魏民泽摇摇头,这东西实在奇怪。他的目光在真个舆图上来回搜寻,也只拼凑出片段信息。

图上最大的标注是一个叫九幽门的地方,图上画着一座山,可这山像是被开了一个口子,接近山顶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一圈圈螺旋这深陷,看不到尽头。

在“九幽门”标记的旁边,似乎还画着一眼泉水。看久了竟让人有些眩晕。图形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锁钥在此,门洞自开”。

“借阴兵。”赵□□此言一出,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巨石,瞬间激起波澜。

“坊间流传的那些借阴兵的诡谈,竟真有其事?”

“空穴来风,要么是人用心编排,要么是真有其事。”赵□□的话里带着讽刺,“尤其是当有心人不惜代价追寻时。”

“可官府要这东西做什么?”魏民泽不解,“即便真有这等邪物,也该上报朝廷,设法销毁或严密监管才是。”

“上报朝廷?”赵□□唇冷笑着,“魏公子,你且看看如今这朝廷,这官府,还是百姓的官府,皇帝的官府么?”

她字字如冰珠砸地:“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守元。他自幼侍奉陛下左右,深得信任,权倾朝野。可此人鹰视狼顾,野心勃勃,暗中结党营私,勾结边将,甚至与西贼暗通款曲,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搜寻这些上古邪物,所为者何?”

魏民泽倒抽一口凉气:“他……他想造反?借阴兵之力?”

“若非图谋倾天,何须觊觎此等禁忌之力?”赵□□语气笃定,“今日那些名为查案、实则搜府的官差,也难保不是他的耳目。”

魏民泽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杜娘案、赵煜的疯魔、西贼的阴谋、权阉的野心……这些原本看似遥远或孤立的事件,此刻却被这幅诡异的残卷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阴谋。而他,竟已不知不觉置身于这漩涡边缘。

傅辞遇的注意力仍锁在残卷上,他喃喃念着上面的字,“以珠纳魂,以石转生,以符号令……汇于九幽……”

“此卷残缺不全,许多关键处,尤其是各宝器具体形制、确切启用之法,以及‘九幽门’的真正所在,恐怕都记载在失落的其他部分上。”赵□□看向傅辞遇,意有所指,“但仅此残卷,已足可证明传言非虚,阴谋确存。王守元既已动念,且手眼通天,其搜寻其他残卷或宝器下落的行动,只怕早已开始。”

她将残卷缓缓卷起,递向傅辞遇:“此物在赵府已不安全。今日阴差阳错让二位卷入……或许是天意。”

傅辞遇没有推辞,接过残卷,“赵夫人今日坦诚相告,傅某铭记。此间之事,牵涉过巨,夫人与赵府,恐已入险境。”

“我自有计较。”赵□□神色坚毅,“火势一灭,官差必会再来。二位不宜久留。晓春已备好后路,可直通府外废园。你们速速离去,还望将此卷带离古城。”

这时,暗室上方隐隐传来更为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搜查和救火的人群正在逼近这片区域。

“现在就走!”赵□□催促着。

侍女晓春立刻引领二人走向暗室另一侧的隐蔽出口。

新的暗道更加潮湿狭窄。在爬出地面、置身于荒废庭园冰冷的夜风中时,魏民泽脑中依然嗡嗡作响。

……

夜色下的苦海波涛暗涌,墨色的海水不断拍打着嶙峋的礁石,每一次撞击都碎成惨白的泡沫,旋即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魏民泽挑着一盏孤灯,望着漆黑的海面:“杜娘……可已安然渡过此海,再入轮回了?”

傅辞遇倚靠在旁边的岩石上,微微颔首:“怨气已散,执念已消,魂灯引路,自当归去。”

“也算……是个解脱吧。”魏民泽长长叹息一声,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只是太可惜了,她还那么年轻。”

“人各有命。”傅辞遇的声音平静无波,“杜娘在这人间的因果,本只有两年。是杜老汉,强行介入了这因果,以自身福缘寿数为代价,为她逆天续命,让她在这世上,多停留了十余年光阴。”

“逆天续命?”魏民泽愕然转头,看向傅辞遇模糊的侧影,“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娘两岁那年,因天生残疾被亲生父母抛弃,寒冬腊月,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被放在木盆里,飘荡在冰冷的河流上,随时都会冻饿而死,或是沉入水底。”

傅辞遇倚靠在旁边的岩石上,“正巧,那时杜老汉名落孙山,去洛京赶考还欠下一屁股债,自觉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更觉辜负了侯府千金的深情,万念俱灰之下,走到河边,找了棵歪脖子树,将衣带系了上去……”

听着傅辞遇的讲述,魏民泽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个失意落魄的年轻书生,心如死灰地将布带拧成绳,套上了树枝。他闭上眼,正要踢开脚下石头,却隐约听到了婴儿的的啼哭声。

那哭声唤醒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对生命的眷恋。他循声而去,在刺骨的河水中,救起了那个冻得浑身发紫、腿上还带着先天残疾的女婴。从此这个孩子也成了他生命的延续。

此后,他不再做考取功名的美梦,也不再寻死觅活。他离开了洛京,来到他能想象到的最远的地方。

在驼铃,他做了老实本分的农户,安心把孩子养大。

可他低估了一位女子的深情,玥瑶为了他竟再没回过侯府,她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世人看重的名声,只怀抱着对爱情的信任与憧憬在孤寂的日子里一日日苍老下去。

可悲的是,这牺牲没能换回爱人,只让她看到了爱人与别人的孩子嬉笑打闹的画面。这是多么温馨的场景,可对玥瑶来说是那么刺眼。

魏民泽沉默地听着,海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扑在他脸上,心中五味杂陈,原先对杜老汉那点鄙夷和对赵煜单纯的愤怒,此刻都被一种更沉重和无奈的唏嘘所取代。

人心的复杂,命运的诡谲,远非简单的对错可以评判。

“所以,魏民泽,”傅辞遇转过头,昏暗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看到了吗?这就是因果。一环扣着一环。别轻易介入,更别自以为能轻易裁决。你以为的仗义执言,或许只是莽撞地掀开了另一道更深的伤疤,搅动了一池原本就已浑浊不堪的泥水。”

“我……我以为这只是……”魏民泽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你以为这只是像茶馆话本里,才子佳人后花园,痴情女子负心汉的俗套情节?”

“我没想那么多。”魏民泽有些惭愧地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海浪反复冲刷、棱角模糊的礁石。。

“人,比你想象中的还复杂的多。”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杜老汉作为一个寻常农户,不仅识文断字,笔力遒劲,还能将一纸诉状写得层层递进,字字泣血,引人悲愤。”傅辞遇淡淡道,“你不是没看出其中的不对劲,魏民泽,你只是当时热血上头,被表象和自身的正义感蒙蔽了双眼,忽略了这些不合常理的细节。”

魏民泽看着海面,呜咽的风声穿梭在岩石缝隙间,如同无数冤魂纠缠不清的絮语,听得人心中发瘆。

与此同时,又一位来客打开了牖馆那扇沉重的大门。

岑伯看到圆桌前的珠帘轻轻晃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听其声,却看不见来者,岑伯只能拱手让道 “实在对不住,我家少主外出,还请贵客稍候。”

珠帘不再晃动,岑伯从右手边的架子上取出一支短蜡,将蜡烛放至圆桌中心点燃。小心翼翼的护住晃动的烛光,在烛光的映照下,左侧的白墙上渐渐显出人影来。

他赤着精瘦的上身,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长期在低矮矿道中匍匐的劳作,让他的关节显得粗大而僵硬。浑身的皮肤被矿尘与汗水浸染成深赭石色,嵌满了洗不净的煤灰与矿砂。

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模糊地重复着一句话,“救救,救救我弟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坠梦
连载中小烟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