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辞遇和魏民泽回到忘忧阁时,岑伯变得很不对劲。这种不对劲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魏民泽都察觉到了。
见到傅辞遇,岑伯不像往常一样迎上来,魏民泽调侃道,“岑伯,你家少主回来了。”
岑伯不仅没有回应,反而急匆匆的往外赶,魏民泽站在岑伯面前,岑伯像没看到一样,直冲冲地撞上魏民泽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魏民泽忍不住踉跄一下。
“岑伯,你没事儿吧,撞伤了吗?”魏民泽把住岑伯的肩膀,关切地问道,却被一把推开。
这时傅辞遇注意到了桌子上的短蜡,蜡烛已经熄灭,柱体还残有余温。
“糟了。”傅辞遇顿时紧张起来,岑伯距离那扇黑漆漆的木门越来越近。
“魏民泽,别放他出去!”傅辞遇疾步上前,一边迅速用火折子重新点燃蜡烛,一边厉声喝道。
魏民泽虽不知所以,还是一个冲刺,抱住了岑伯。可是一个古稀老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将魏民泽拖着走。
“岑伯,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这大半夜你要去哪儿啊。”魏民泽用力蹬住地板,身体努力向后倒,十指交叉环住岑伯的腰将他向后拽。
昏黄的烛光将纠缠的两人投射在墙壁上。魏民泽的影子因用力而扭曲,像一把绷紧到极致的弓。
岑伯的影子却越来越大,它在烛光下疯狂地蠕动、膨胀,如同一个被吹胀的、不定形的黑色皮囊。
影子的轮廓边缘不再清晰,仿佛滴落的浓墨,不断向四周弥漫,快要撑满整面墙壁。最恐怖的是,影子的身体明明还在向前挣扎,其头颅的部分,却猛地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没有身形轮廓,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以及在那黑暗中央,缓缓裂开的一道猩红缝隙,如同布满利齿的巨口,散发出贪婪与毁灭的气息,作势就要将魏民泽的影子整个吞没。
“傅辞遇,你点的什么破蜡烛!”魏民泽被这诡异的影象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回头求助,却不见傅辞遇的身影。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他怀中的岑伯猛然发力转身!
魏民泽对上了岑伯的眼睛。岑伯原本棕色的眼仁已被浓墨般的漆黑彻底淹没,不见一丝眼白。那纯粹的黑色里,正不断渗出粘稠的、带着污浊腥气的黑水,顺着僵硬的脸颊滑落。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蠕动的黑色蚯蚓,张开十指便向魏民泽的脖颈扑来!
魏民泽不想伤他,下意识抬手格挡。
“哗——!”
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一阵粘稠冰凉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下,将他连同扑来的岑伯一同笼罩。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臭瞬间钻满鼻腔。
“我!我死了吗?”魏民泽被呛得咳嗽,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身体,腿还在,脖子还在,头还在。
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只见傅辞遇正将一个空了的木桶放下,桶壁还挂着些许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傅辞遇,你泼的这是什么东西?又腥又臭!”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污秽浇透的恶心感交织,魏民泽忍不住干呕起来。
“黑狗血混了公鸡冠血。”傅辞遇语速极快,他踏过满地的污血,焦急地扶住浑身一颤、随即软倒下去的岑伯,“岑伯被邪祟上身了。”
“上身?!鬼上身啊!”魏民泽顾不上嫌弃,这巨大的信息量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顾不上太多,两人急忙围到岑伯身边。老人虚弱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脸色灰败。
魏民泽想替他擦拭口鼻的污血,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净地方。
魏民泽忍受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埋怨道“你有符纸不用,偏偏用这些奇怪的东西。”
傅辞遇没说话,其实他根本不会用什么符纸,先前给魏民泽的,不过是自己随手画上的图案。事实上,他根本不通符箓之道。如果硬要说那符纸起到什么作用,那就是壮胆,毕竟最好的战斗装备就是胆量和敢于尝试的勇气。
“岑伯?岑伯?”傅辞遇用干净的方巾一角,小心翼翼地擦去岑伯脸上的血污,轻声呼唤。
“咳咳……”岑伯的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他眼皮颤抖着微微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嘴唇嗫嚅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两人立刻俯身,将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才从那破碎的音节中,勉强分辨出几个词:
“矿…矿难……监牢……梁……梁自道……”
傅辞遇和魏民泽将昏迷不醒的岑伯小心安置到内室的床榻上。看着老人灰败的脸色和残留在衣领上的污血,魏民泽攥紧了拳头,一股无名火混着后怕涌上心头。
“矿难……监牢……梁自道……”魏民泽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眉头紧锁,“这都什么跟什么?岑伯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东西?”
傅辞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外间,目光再次落在那截已经重新安静燃烧的短蜡上,烛火稳定,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凝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指尖沾起一点不同于灰尘的深色颗粒。
“不是招惹,是‘它’找上门来了。”傅辞遇的声音低沉,“这‘问冥烛’是以特殊秘法炼制,能沟通阴阳,映照无形。方才,有东西循着这烛光,想借岑伯为‘躯壳’,离开这里。”
魏民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些颗粒:“这是……煤渣?”
“是矿灰。”傅辞遇纠正道,“而且带着极重的阴怨之气。那东西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这忘忧阁。岑伯只是恰好撞上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裹挟着边城特有的沙尘气息涌入,稍稍冲淡了室内的血腥味。
“管它是什么!既然找上门了,还伤了岑伯,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魏民泽抹了把脸上还没完全干透的血污,结果把自己抹成了个大花脸,接着问道,“矿难……驼铃古城附近,可有矿场?”
傅民泽沉默着摇了摇头。
“没有?”魏民泽一愣,“那这矿难从何说起?难道要我们凭空去查?”
“驼铃物产富饶,岂会无矿?”傅辞遇终于开口,他说得很慢,明显还在思考, “只是……”
“既然有,那就能查!”魏民泽性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查!”
“你先别急。你可知道,驼铃北部那片连绵山脉,为何被当地人称为‘伊塔’?”
“伊塔?什么意思?”
“在本地古语里,是‘流淌黄金之地’。”傅辞遇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北方那片土地。
“伊塔山,就是这里的金山。官矿、私矿,大大小小不下百余座。矿工干的活是九死一生,本地人手远远不够,往来流动者如过江之鲫。在那里,塌方、透水、爆炸……各种矿难如同家常便饭,死个人,悄无声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寻常。”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你想在这百余矿场、数万矿工之中,找到一个生死未卜的‘梁自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魏民泽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岑伯现在这样子,谁知道还能撑多久!”
内室里适时传来岑伯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两人心上。
傅辞遇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越是情势危急,越不能自乱阵脚。
“明路难走,自有暗道。”傅辞遇定了定心神,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黑市。”傅辞遇看向窗外渐褪的夜色。
黑市,是古城中一个藏污纳垢却又无所不包的地下世界。那里有专门贩卖消息的“包打听”,也有从矿上逃出来、或是被赶出来的矿工。既然想要知道地底的秘密,自然就得去问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人。
魏民泽眼睛一亮,方才的焦躁被一股新的劲头取代:“说得对!那些地头蛇的消息,有时候比官府的卷宗还灵通!”他下意识就想往外冲,却被傅辞遇一把按住肩膀。
“你就打算这么去?”傅辞遇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蹙。
魏民泽低头一看,自己浑身满是凝固发黑的血点,衣衫皱巴巴沾着污渍,脸上更是糊得没法看,活脱脱像是个刚从哪里逃难出来的囚犯。
“呃……”他讪讪地停下脚步。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你这副模样,不像去买消息,倒像是去砸场子或是被追杀的。”傅辞遇语气平淡,转身从内室取出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衫,将其中一套丢给魏民泽,“换上。记住,到了那里,多看少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两人迅速换上不起眼的衣物,傅辞遇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土,示意魏民泽在脸上、脖颈和手背上随意抹了几道,更添几分底层劳工的风霜感。
准备停当,傅辞遇吹熄了忘忧阁内大部分的灯,只留一盏小灯在岑伯榻前,又仔细地在门窗处做了些不起眼的布置。
“走吧。”他低声道,率先融入了门外尚未完全苏醒的灰蒙晨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