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古城的黑市,如同暗夜滋生的苔藓,寄生在西市最混乱的区域。此刻天光未明,正是夜市将散未散、早市将起未起的暧昧时分。
穿过几条弥漫着隔夜馊水和劣质酒气的小巷,人声渐渐嘈杂起来,魏民泽隐隐觉得周遭景物有些眼熟。
这里的摊位杂乱无章,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来自中原的违禁绸缎、西域来路不明的香料、锈迹斑斑的刀剑,甚至还有一些笼子里关着眼神凶狠、不知名的野兽幼崽。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人与人的交易多在袖子里、在低语中完成,眼神警惕而闪烁。
傅辞遇带着魏民泽七拐八绕,避开几处明显不怀好意的打量,最终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挂着破旧蓑衣的角落停下。
那里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脏布,上面随意摆着几块成色驳杂的矿石和几个歪歪扭扭的陶俑。
傅辞遇蹲下身,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压得极低:“老包,打听点事。”
那被称作老包的干瘦老头眼皮都没抬,伸出三根枯柴般的手指,在脏布上轻轻敲了敲。
傅辞遇会意,将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
老包掂了掂铜钱,这才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傅辞遇和魏民泽:“生面孔,规矩懂吗?想问什么?”
“矿上的事,”傅辞遇的声音几乎融进了周围的嘈杂里,“一个叫梁自道的人”,傅辞遇迟疑了一下,他思考着“监守”的意思,是梁自道在监守别人?又或着是被监守。
于是试探着添上“或许……和州府大牢有关。”
老包听到“梁自道”三个字时,敲击地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梁自道?客官,这人听来既非江湖豪杰,也非一方富贾,无名无姓如同河底沉沙,想捞起来……可得费些功夫呦。”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深深看了傅辞遇一眼,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
傅辞遇没有丝毫犹豫,又递去一串铜钱。
老包将钱迅速纳入怀中,却慢悠悠地打量起两人。
魏民泽催促道,“钱不是问题。但要快,我们等不起。”
老包笑了起来,“放心,只要钱不是问题,那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他将声音压低,“您二位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身形一缩,像地老鼠般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暗巷。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魏民泽焦躁地踱着步,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诡异的环境。傅辞遇则靠墙站着,抱臂闭目。
大约等了一刻钟,老包如期而至。
他搓着手,回到摊位前,看着傅辞遇和魏民泽,依旧是慢悠悠地开口,“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两位想听哪一个?”
“好消息!”魏民泽迫不及待地抢答。
“坏消息。”傅辞遇几乎同时开口。
老包浑浊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咧开嘴:“你们俩,一个要听好的,一个要听坏的,我老包到底该听谁的?”
魏民泽看向傅辞遇,试图用眼神说服他。
“说吧,好消息。”
“咳咳,”老包清了清嗓子,“人,找到了。而且,据我打听到的消息,还是活的。”
“太好了!”魏民泽脸上瞬间露出喜色,急急追问,“现在人在哪儿?”
“这个嘛……”老包搓动着手指,卖起了关子。
“还要钱?不是给过你了吗?”
“那是好消息的价格,这坏消息又是另外的价格。”
“你!”魏民泽一把抓住老包的衣领,想要出手教训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
“诶诶诶!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老包被他提着,却不怎么慌张,只是阴阳怪气地说,“我老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就是不知道……您二位要找的人,时间还多不多哦?”
“阿泽,放开他。”傅辞遇沉声道。他走上前,将腰间整个荷包解下,直接推到老包面前,“老包,我们今日出来的急,身上就带了这么多。行个方便,日后若有机会,必当重谢。”
“哼,还是有懂规矩的。”老包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领口,掂量着荷包。
“这人啊,的确是活着,可你们不好见,他是州府监狱的重案犯,前两天刚关进去的。”
“这梁自道犯了什么事?”
“谋财害命!”老包压低了声音,“咱们这伊塔山矿厂如林,按说发生矿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近一年来,好几处小矿接连出事,事故都不大,可死法都他娘的差不多!有个小矿厂的老板就起了疑心,让人暗中在查。你猜怎么着?”老包眯起眼睛凑上来,一根竖起来的黑手指在魏民泽眼前晃来晃去。
“就发现这梁自道到哪个矿上干活,哪个矿上准倒霉!官府把他拘了一搜,好家伙,床底下藏着小一百两雪花银。他一个穷挖矿的,哪来这么多钱?嘿,说是恤银!坊间都传,是他在矿下做了手脚,害死人,再冒充苦主亲属去领赔款,神不知鬼不觉!要说这小子没白读几年书,是挺机灵。”
“那这梁自道是已经认罪了?”傅辞遇追问。
“这不就难在这儿了!”老包一拍大腿,“骨头硬得很,死活不认,我听说这监牢里面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可这小子就是不认。三日后,上面要亲自提审。诶,要我说死扛着干什么啊!认了算了。”
“这怎么能随便认呢!万一抓错人了呢,说不定重申能还他个清白!”
“清白!放你娘的狗屁!”老包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少爷,您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什么白的灰的,进了这监牢就都是黑的。你以为重审是给他翻案呢,告诉你吧,白受二茬罪!早认,早解脱!还硬扛着,只怕最后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朝廷律法昭昭,驼铃古城亦是王化之地,官府怎能……怎能如此无法无天!”
老包冷哼一声,心想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一副蜜罐里泡大的样子,懒得再争辩,“消息我是打听过了,至于信与不信,全凭你们自己。”
“老包。”傅辞遇上前半步,姿态放得很低,“行个方便,告诉我们如何才能见他一面。”
“人是钉死了的重犯,明路,想都别想。”老包鬼祟地左右一瞥,“不过……明晚子时,运泔水的王老五会走西侧那个狗洞一样的偏门。那地方又脏又臭,看守的老油子只顾着捞油水。钱给到位了,或许……能让他多拉一两个泔水桶进去。”
“泔水桶!”听到老包说泔水桶,魏民泽的声音猛然拔高,喊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空荡的鬼市格外清晰,连忙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钻进泔水桶里面吗?就,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办法吗?”
“小少爷,您是要见活人还是要收尸啊?这州府大牢又不是您家后花园,除了这‘泔水桶’,我老包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也再想不出第二条道了。”
州府大牢位于古城西北角,紧邻着废弃的旧军营,这一带白日里就人迹罕至,入夜后更是死寂一片,唯有高耸的砖石围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黑暗中。
子时将近,傅辞遇与魏民泽隐在距离大牢西侧偏门百余步外的一处断墙阴影里。
老包说的没错,说是偏门,实则像狗洞一样。高度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过,外侧歪歪斜斜钉着几块厚木板权当门扉。
围墙内,几点灯火在高处的角楼和巡道上飘摇,映出守卫走过的僵硬身影。
侧门地上有数道湿漉漉的车辙印,不远处一阵“吱呀呀”的车轴转动声由远及近。
一辆摇摇欲坠的板车从巷子深处驶来。奇怪的是,这板车好像自己长了脚,并未见有人驱使。
魏民泽看着这诡异的板车自己行驶在路上,感觉背上凉飕飕的。他眯起眼睛,想着即便看到有冲击力的画面,也好有个缓冲。
板车带着几个硕大且充满浓烈泔水馊臭味的木桶摇摇晃晃地停下。
“王老五到了。”傅辞遇拍拍魏民泽,魏民泽重新睁大了眼睛。
一个身高不过两尺余的佝偻身影,极其利索地从车辕下钻了出来,动作灵活得像只地鼠。
这身形远看会让人误以为是孩童,可王老五偏又一脸横肉,看起来老气十足。他一直隐在木桶和车辕的阴影里,加上夜色深沉,难怪远远看去,竟似无人驾驶。
王老五落地后,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开始卸车。他身材短小,力气却不小。
他先是稳稳地将两个空桶搬下,又熟练地将两个满溢的泔水桶挪到门洞边,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什么大响动。
傅辞遇和魏民泽趁着这间隙,借着夜色快速靠近板车。王老五看起来相当从容,他慢悠悠走到门洞边,靠墙蹲下,用下巴指了指板车上特意留出的两个盖子虚掩的空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