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魂珠(三)

泔水桶那股浓烈到发腥的酸馊气,密密麻麻扎进鼻腔。

傅辞遇侧过脸,在昏昧的光线下看向魏民泽,“此事说来与你无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魏民泽正被那气味呛得喉头发紧、胃里翻搅。

闻言,有些生气。岑伯有事,自己岂能坐视不管了。何况这州府大牢里的情况尚且不明,又怎能让傅辞遇自己去冒险。

自己虽然不如岑伯细致,也没有傅辞遇周到。可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伙伴,现在临阵脱逃,怎会是他魏民泽的作风!这一路鬼门关的檐角都蹭了好几回,傅辞遇未免也太瞧不起自己了。

于是不说话,咬着后槽牙,屏住一口气,去够那滑腻腻的桶壁。

指尖刚碰到那层湿冷黏手的污渍,魏民泽喉头就一阵剧烈的痉挛,忍了又忍,终究没压住,“哇”地一声干呕出来。

胃里早已空空,吐出的全是灼人的酸水,烧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呕得眼前发黑、眼泪模糊的当口,一块方巾不偏不倚扔了过来,落进他怀里。

“蒙上。”傅辞遇的声音短促,自己已先一步将一块同样的方巾系在了口鼻处,只露出一双眼睛。

魏民泽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将那方巾蒙住口鼻。虽然压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恶臭,却像在污浊的泥潭里硬生生给他留了一小块换气的余地。

他不敢再耽搁,强压下又一阵涌到喉咙口的恶心,手脚并用,几乎是滚着栽进了属于自己的那只空桶。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光线、声音、方向感,全被这狭小污秽的空间隔绝。只剩下无处不在的、浸透了每一寸木头纹理的馊臭味,顽固地透过方巾往肺里钻。

魏民泽蜷缩着,膝盖抵着下巴,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凭身体感受板车的动向。

板车又吱吱呀呀地动起来,木桶随着颠簸不断摇晃震动。这路似乎专挑坑洼处走,时而猛地一颠,魏民泽的脑袋便“咚”一声撞在坚硬的桶壁上,撞得眼冒金星。时而又是一个急转,整个人在桶里左摇右晃,汗水混着说不清的粘腻湿气,浸透了里衣,紧紧糊在皮肤上。

魏民泽紧紧闭着眼睛,心里把这倒霉主意咒了千百遍,却只能拼命分散注意,去数车轮碾过石板的次数,去捕捉外面偶尔掠过的夜风声。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魏民泽觉得自己快要被闷死或活活熏死在这桶里时,板车终于停了下来。

惯性让他往前一冲,额头再次结结实实磕在桶壁上,魏民泽揉着鼓包的额头,等着王老五的下一步动作。

“咳……咳咳……”

三声,一长两短的咳嗽。

魏民泽将桶盖掀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桶里挣扎出来。长时间的蹲姿令他双腿虚服,落地时若不是傅辞遇及时搀住,一个趔趄,险些跪倒。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下侧是冰冷湿滑的石壁,上方是粗糙的夯土,渗着一层阴冷的水汽,摸上去湿漉漉的。

壁上隔老远才插着一支火把,火光微弱地跳跃着,将晃动的阴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和墙壁上,扰得人心慌。

空气中的味道没比泔水桶里好太多,陈年的霉腐气、尿臊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这久不通风的环境中愈发浓重。

王老五依旧是靠墙蹲着,“抓紧,就一刻钟。”他的嗓音比一般男子要细很多。

“这边巡夜的刚被支开,去了东头查点新进来的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麻利点。”

傅辞遇点点头,两人转身便朝甬道深处快步走去。甬道格外安静,只有他们脚步声的回响。

两侧牢房大多黑黢黢的,死寂一片。他们按着王老五先前的指点,在第一个岔口左转,尽头处,一间孤零零的牢房嵌在石壁里。

傅辞遇在牢门前停下脚步。借着壁上火把那点摇曳昏黄的光,两人朝牢内望去。

梁自道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心狠手辣制造矿难骗取恤银的凶徒。全然一副少年模样,有着微黑的皮肤和尚未褪去稚气的圆脸。薄薄的眼皮微微遮住一点瞳仁,看人时有种懵懂的天真感。

他蜷在墙角,背抵着湿冷的石壁。圆脸上有好几处新鲜的擦伤和瘀青,左边颧骨肿着,嘴角裂开,干涸的血迹凝成深褐色。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几缕湿发贴着他出汗的鬓角。身上那件破旧的单衣敞着,露出精瘦胸膛上横七竖八的鞭痕。他紧盯着两人,身上有小兽般的倔强与戒备。

傅辞遇隔着栏杆,试探着问道:“梁自道?”

少年弓起脊背,握紧拳头,直视两人,“该说的,我早就已经说完了。”

魏民泽见状,心知时间紧迫,不能绕弯子,于是急忙说:“是你哥让我们来救你的!”

“我哥?”梁自道紧握的拳头松开,扑到牢门前,“我哥?他在哪儿?他……他还好吗?”

傅辞遇和魏民泽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梁自道还不知道他哥已经死了。

魏民泽深吸一口气,隔着牢栏看着少年急切又不安的眼睛,摇了摇头:“说来话长,现在没时间细讲。你得先告诉我们,官府为什么抓你?那些矿难,到底怎么回事?”

远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呵斥,像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冤枉啊,我实在冤枉……那些矿难,根本不是我干的!”梁自道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双手抓着木栏。

“我和我哥……从小没了爹娘,就我们俩相依为命。我哥他……他特别能干,什么苦活累活都做,省下钱来供我念了几年私塾。他说,咱家得出个读书人,不能祖祖辈辈都趴在地上刨食。”

他喉结滚动,声音哽了一下:“后来他说驼铃这边矿上挣得多,就跟着同乡出来了。起先每月都有信捎回来,指点儿钱,让我照顾好自己,说他一切都好……可去年开春之后,信突然就断了。我托人打听,只知道他还在伊塔山那片矿上,具体哪个矿,谁也说不清。”

魏民泽忍不住问:“所以你就自己找来了?”

梁自道用力点头:“我等了半年,实在等不下去了。我哥他不是那种断了音信的人……肯定出事了。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点盘缠就来了驼铃。伊塔山那么大,矿场那么多,我谁都不认识,只能一个矿一个矿地打听,一个工棚一个工棚地问。找不到,就在矿上干几天短工,攒点钱,再去下一个矿找……”

他说着,眼圈隐隐红了,却使劲憋回去,那副样子让他圆脸上的伤显得更可怜。:“我换了好几个矿,下过井,背过煤,掌子面也钻过。活儿累,心里又急,可我不敢停……我怕我哥在哪个矿底下躺着,没人知道他是谁。”

“然后……然后就出事了。”梁自道的声音开始发抖,“先是黑石沟矿上塌方,死了人。我命大,跑出来了。没过多久,又换到小金山矿,又碰上透水……我还是没死成。可官差来了,他们说,怎么哪儿死人哪儿就有我?说我晦气,是煞星,把我抓了。严刑拷打,说我害死人,再冒充苦主亲属去领恤银!”

他猛地抓住自己胸口破烂的衣襟,情绪激动起来:“他们打我,逼我认罪!我不认,他们就搜我的住处……结果,在我那破铺盖底下,真翻出一个包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八十多两!”

梁自道紧咬着嘴唇不让泪水流出来,干裂的嘴巴再次渗出血,“那根本不是我的钱!我一路找过来,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那么多银子?是有人……肯定是有人趁我不在,塞到我那儿去的!他们早就想好了要栽赃我!”

傅辞遇正凝神听着,忽然眉头一蹙,右手竖在唇边——

“嘘。”

几人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魏民泽这才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速度不慢。

又是一阵锁匙晃荡的哗啦声,然后是王老五那尖细嗓音:“哎哟,几位爷巡回来啦?辛苦辛苦!这大半夜的……”

“老子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地老鼠。又钻来掏泔水?你这身板,钻桶里怕都看不见人了吧?哈哈!”

另外几个脚步声也跟着停下,响起几声附和的嗤笑。

王老五的声音里立刻堆上更多笑意,仿佛对方夸了他一般:“爷您又说笑!我这不是……刚把东头那几桶馊水弄出去,正喘口气嘛。?”

“喘口气?我看你是躲懒!”狱卒似乎踢了踢旁边的空桶,发出闷响,“这边没动静吧?里头那小子还活着呢?”

“活着活着,安静着呢!”王老五答得飞快,语气无比肯定,“就一吓破胆的半大孩子,还能有啥动静?爷您放一百个心!”

“行了,赶紧把你这些腌臜东西收拾干净滚蛋,别碍眼。”

脚步声伴随着嘲弄,“跟个矮冬瓜似的……”、“听说他娘生他时被门夹了……”,渐渐朝着主甬道另一侧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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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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