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牦牛

周哆回来时就看见江山月对着一堆尸骨拍照,在她身后站定,江山月头都不回,就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野牦牛。”周哆从车上拿出一条哈达,系在野牦牛角上,蹲在江山月旁边,轻轻抚摸着牛角。

“你知道它多少岁了吗?”周哆问道。

江山月皱了皱眉。

来之前她做了很多功课。怎么用藏语问好,怎么接哈达,怎么在酥油茶碗里转三圈再放下——这些她都记在笔记本上,翻到页角卷了边。她甚至去查了藏族小孩看什么动画片长大,听什么歌,学校里学哪几篇课文。她以为准备得够细了,细到像给一件易碎品裹上足够厚的棉布。

但是现在考题却是如何塑造一件瓷器。

在她的认知里,和人相处是一道必修课。这堂课没有教材,得提前预习,到场再补,错了就得改。她习惯了先把自己磨得圆一点、润一点,再走到别人面前去。

谁料想在这里碰见了一位难应付的南方小姑娘。

“小周老师,我不知道,你打我手板吧。”江山月叹口气,服输地模样,泄气地朝周哆摊开手。

周哆瞥一眼她的掌心,江山月居然是断掌。

“怎么了嘛?”江山月顺着她的目光,心里了然。

“老一辈说,男断掌,贵,女断掌,克。男儿断掌千斤两,女人断掌克夫克子。”江山月笑道,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聊,无意间提起。

“那你觉得呢?”周哆对这种说法向来嗤之以鼻,在她的印象里,江山月也不可能被这种说法迷住的人,与其说是一句问话,不如说是慎怪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江山月笑着盯着她,过了许久才说一句:“狗屁话。”

周哆微微惊讶,第一次听到江山月用这种词,存心想逗一逗江山月,笑谈道:“你要不信就去和你喜欢的人表白,你看他死不死。”

江山月被气笑了,看着她说道:“行啊,那我还是去和我讨厌的人表白吧。”

周哆捉弄完江山月,得意地笑了笑。

“25年。”这是在回复她之前的问题:“你看啊,这里有角轮,和树轮很像。这里牧草随季节变化,暖季营养好角长得快,冷季营养差角生长慢甚至停滞形成皱纹,一冷一热就留下一个角轮。”

周哆手指顺着角轮一个个数过去。

“你知道为什么它们能在这里生活而其他牛类不行吗?”

江山月知道这个问题答案,但是她还是想让这个臭屁的小孩子多显摆一下。

“为什么呀?”

“因为……”周哆的手顺着骨头下移,指尖划过那排肋骨,像在拨一串沉默的琴键。她停在其中一根上,敲了敲,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像在应答。

“第十四对肋骨。”

回答很有周哆的特点,先答重要的,然后再慢慢分析。

江山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饶有趣味地瞧着。

“多一对肋骨,胸腔就多一圈空间,肺就多一口风。野牦牛的肺活量是家牦牛的两倍。血红蛋白浓度也高,血液里能装更多氧。你让一头黄牛来这儿,走不出三十里就得趴下喘,肺不够大,血不够浓,连心跳都跟不上风的速度。”

江山月无端开始想,那这个小姑娘在这里生活下去呢?是不是也要长出“第十四对肋骨”。

那周哆的会是什么呢?高原红的肌肤?有力的肌肉?优越的野外求生能力?还是一颗安定的心?

江山月听说过一种说法——从高原离开的人死的早。

高原已经将她们的身体改变了,“第十四对肋骨”只属于高原。

周哆细致得介绍完了野牦牛,也算是一种尽职尽责。文旅局局长已经敲打过她,让她做向导,务必有求必应,应不了的找上级。

“你上次说来这里三年了吧?”江山月一边拍照,一边问道。

周哆点头。

马上就是她生日,也是她来这里的第三年。当时生日过得并不愉快,离家这么远少不了被骂一顿。

“是西部计划吗?那现在应该是你最后一年。”江山月放下相机,语气上扬。

周哆点头。

是,但是她选择了留任。今年的生日恐怕也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有想好后面干嘛吗?”江山月问得有点越界,不过,周哆向来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留任。”

看着江山月收好相机,两个人一边朝越野车走过去一边一问一答的聊着天。

江山月点头,追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周哆冷笑,打开车门坐上去:“你觉得我适合去干外面的工作吗?”

江山月听着她语气里对自己控制不住的自嘲,心里一股火蹭蹭往上冒,压着脾气继续说道:“留任也好呀,这里有政策可以直接入编吧,以后还可以往上走一走。”

往上走一走?

人生如果是道迷宫,那周哆现在就处于三面都是墙,只有前方一条路,她只能胆战心惊的走着,不知道前面什么时候出现一堵墙。

“江山月你是不是过的太顺了,觉得别人应该都像你一样顺?”

江山月抿唇,咬牙看过去,胸口剧烈地起伏,冷哼一声,再也不藏着情绪,厉声道:“周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啊?觉得自己走得每一步都是完蛋?自暴自弃的弱化有意思吗?。”

说到这里她语气稍缓了一下,周哆的话确实让她气到了,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更恼火这个小姑娘自卑的毛病。

“这个世界不欠你的,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你不争有得是人争,有些人能力不如你,品行不如你,坐上不该坐的位置纯粹是祸害。”

周哆垂眸,没有多说话。

“觉得我利欲熏天?”江山月靠在座位上,侧目去看周哆。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世道留给女性的位置从来都窄。”江山月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目光悠悠落在周哆脸上,话锋一转,“能在南伽遇见你,倒是件让人高兴的事。那部《Queen》,你看过吧?”

周哆点头。热度正盛,全女性班底,镜头对准动物王国里的雌性掌权者,一听闻,她就找来看了。都是做野生动物相关的,江山月也不难猜到她看过这部纪录片

“可你听过那些舆论吗?”江山月忽而挑眉,语气里藏了一把冷刃,“有人说她们抽干了纪录片的骨头,为了讲故事不惜篡改真实,把人类的一厢情愿强塞进野兽的眼神里。”

周哆一震。她在这片信号都飘忽的荒野里,精力只够看完正片,哪还有余力去翻那些口舌之争。但在她心里,那部纪录片是当之无愧的神作。

“说这种话的人,骨子里是何等倨傲啊。”将山月冷笑,字字如钉,“他们竟觉得野兽不配拥有情感?仿佛情绪是人类的专利,悲喜是文明的赐予。可偏偏是这群女性,做到了。她们俯身去解读、去靠近、去正视每一个野性灵魂里的悸动,这是这部片子难得可贵之处。”

江山月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出全身的淤结。

“你觉得制作团队换个性别还会有这些质疑的声音吗?“

周哆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江山月突然畅快地轻笑:“可惜,性别一换,这个片子就拍不出来了。”

“这个世界很多地方都缺少女性叙事的角度,也缺少真正的将镜头对焦到女性的人生上,社会忽视的不仅仅是动物的情绪。”她难得正经,或者是说难得抛弃掉浮于表面的笑容,露出真正的野心,像一柄出鞘的剑一样。

“但是女性创作者少吗?有多少人的笔杆被打压,磨合成所谓的市场主流?”

周哆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关节微微泛白。

江山月平复一下心情,将车内的电台打开,电流声惊起,像一道打开另个世界的开关。随后响起一道不知名的摇滚,将紧张的氛围再次挤压。

音乐在狂欢,传到两个人之间却冷出了冰。

哭也好,叹气也好,咒骂也好都被默许发生。

等到越野车再次启动,这个话题就被风吹散了。

两人互不打扰地走完了几个点。不出所料,中部山脉区落起了冰雹,天气变幻莫测,为了减少风险,决定天气好一点再走下去。

退回车里,关门的闷响被冰雹砸铁皮的噼啪声吞没。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冰粒割皮肤的生疼。天光全暗,山脉变成一堵横在眼前的黑墙,沉沉压着挡风玻璃。谁也没说话,呼吸在凉意里各自凝住。等待成了唯一的动作,连时间都被冰雹砸得动弹不得。

“以前经常会碰见这种情况吗?”江山月有点冷,车子熄火了,她蜷缩着身子,询问周哆,率先打破冷战。

周哆静静看着车外,点点头,考虑到她可能看不见,又说道:“嗯,暖季雨水多,把监控砸坏了,知道天气不好,也非来不可。”

“害怕吗?”

周哆沉默。挡风玻璃上,冰雹砸出的白痕像无数道未愈的旧伤。她盯着那些痕迹,眼神却穿过它们,落在很远的地方。第一次时,她蜷缩在座位上颤抖,哭声堵在喉咙里变成呜咽。那天冰雹像把整个世界敲成碎片,她以为山要塌下来,把自己埋进去。

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指节压在膝上,微微泛白。那些崩溃被时间磨成了薄薄的一层硬壳,底下仍是软的,但不再会碎。

熬过了那个瞬间,以后她就知道,山不会塌,雨过会天晴。

这章以后两个人相处就会改变了 ,周小狗真的要崇拜小江总了。

ps:题材偏现实,但是还是想写,可能有不足的地方,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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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牦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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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