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发烧

“还好。”周哆答道。

江山月扯唇一笑,声音有点嘶哑:“周哆,但是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周哆心一跳,借着微光向她伸手,碰到她肌肤的一刻,就大叫不好。

江山月前几天作得孽现在报复回来了。

“发烧了。”

温度还很高,周哆碰着她的手都感觉烫。江山月瘪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好倒霉……”

“还不是你前几天要走到管理站来,刚来这里就敢这么莽撞……”周哆喋喋不休,颇有一副老妈子模样。

江山月蹙眉,嘟囔道:“知道错了,我好难受,你不允许说我,现在是欺负病人,知道不?”

周哆嗤地一笑,取出手电筒,接着扳开越野车扶手箱,拈出一盒感冒药来。

“算你运气好。”周哆取出一颗胶囊,打开保温杯。

“我的水杯,借给你用,不嫌弃你。”

江山月被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周哆见她眼眶烧得通红,身子蜷作一团不住发抖,嘴唇干裂起白皮。颧骨泛着病态潮红,额头冷汗涔涔,呼吸又急又浅,每口气都带着灼烫的涩响。

不自觉将声音放轻:“江山月,吃药。”

江山月抿唇看她,然后微微张开嘴。

周哆一愣,目光在她烧红的唇上顿了一瞬,旋即没有半分迟疑,将胶囊轻轻送到她嘴边。常年握锹把、拧扳手的手指,指腹覆着一层厚茧,粗粝得像砂纸。此刻却极轻地蹭过江山月干裂却仍残留一丝柔软的唇瓣,那灼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窜上来,指节几不可察地一缩。

指尖尚未抽离,便被江山月含住。比嘴唇更软的舌头卷过她粗粝的指腹,将胶囊轻轻裹走,留下一片灼热的湿意。

周哆咽了一下口水,整个人坐在原地发懵。

“水……”江山月含糊的声音响起,她才恍然回神。

“这里。”递上温水,将杯子放在她嘴边。

江山月靠在座椅上,气若游丝的模样,周哆为了以防万一,又喂她吃了点预防高反的药。

“好点了吗?”药效哪里可能这么快,但是周哆就是忍不住去问。

江山月难受地皱起脸,沉重地呼吸声居然盖过了周哆耳旁呼啸的狂风。

“没有力气。”连声音都被烧软了,像刚刚出锅的棉花糖。

周哆撑着座椅挪了挪身子,右膝抬起来,跪上中央扶手箱那层硬邦邦的皮革,整个人斜着探出去,脊柱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伸长手臂,指尖在副驾驶座椅侧边摸了两下,才够到那个藏在缝隙里的调节扳手,咔嗒一声扣下去,椅背便开始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向后沉,像一声叹息慢慢放平。

收回手,正要离开,忽然,江山月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了上来,软绵绵地,像一根藤从黑暗里伸出来,恰好勾住她的后颈。她没用力,只是松松地搭着,可周哆整个人却定在那里。

"你过来和我一起睡,我好冷……"

江山月没睁眼。声音像是从烧糊涂的梦里直接淌出来的,含混,轻飘,尾音拖着一截软塌塌的倦意,每个字都带着干燥的、灼热的鼻息,落在周哆耳畔时已经凉了大半。

周哆跪在扶手箱上,没动。车内只剩下座椅皮革轻微的吱呀声,和江山月浅而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像一只烧烫的小兽在黑暗中蜷着。

见她安静了下来,周哆再次抽身离开。可江山月一感受到她的动作,就用力将她压回来。

“怕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好不好嘛,我是病人……”

江山月真的是撒娇的一把好手。

“很挤。”周哆不情愿道。

“我冷呀,挤一起暖和。”江山月晃了晃她。

周哆好像知道为什么昨天是那个姿势睡觉的了。

算了,不和病人一般见识。

周哆艰难地爬过去,僵硬地在江山月身边平躺下去,真的很拥挤。膝盖顶着储物箱,手肘碰着手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交换彼此肺叶里残余的氧气。但是又那么的安心,好像世界末日都不怕了,还有人陪着她。

车外狂风呼啸,冰粒敲打着玻璃,一切都好像变成了安眠的白噪音。

江山月滚烫的温度,隔着毛衣落到她身上。

她想起来自己这件毛衣穿了很久。

胸前有几处起了球,小颗小颗,灰扑扑地蜷在织物表面,用手捻,能捻下一团软絮。背后肩胛骨的位置,毛线被撑薄了,透光时能看见纱线的脉络——粗的,细的,断的,续的,绞在一起,乱得像解不开的结。

抿抿唇,将江山月靠近她的头往旁边推了推。

“干嘛?”江山月不满地说道。

“我怕你传染给我。”周哆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地,将她窘迫的样子折射出来,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江山月想是思考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往旁边挪了挪。

“你来这里生过病吗?”

周哆摇摇头。

是真的,她感觉她身体好像是一种戒备状态下的机器,只有放松的时候,才会感冒发烧,生场大病。

就像小时候一样,每次她从高中回来,要是恰逢换季,就会发一晚上烧,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妈妈叫醒,骑着电瓶车载她去医院。

江山月勾唇笑:“好羡慕。”

周哆不理解地眨眨眼睛:“有什么好羡慕的?”

“因为我在生病呀。”

“病会好的。”周哆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单纯的回答。

江山月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又说道:“你穿过藏袍吗?”

周哆摇头,毛衣随着她的动作被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窸窣声,像冬天在暖气片上烤干一片落叶。

两人落在中间的发尾轻轻飘了起来,缠在一起,像两株植物在风里碰了碰触须。周哆心里一阵尴尬,伸手去抓头发。

“噼啪”一声响。

“啊!”周哆的惊呼声随之响起。

“没事吧?”江山月靠近她问询道。

“…没事。”周哆吞吞吐吐道。

太尴尬了吧!周哆心里一阵阵哀嚎。

江山月往后去取自己的包,但是隔着周哆,她拿不到。

“去,包里有补水喷雾,喷一下就好。”江山月轻轻推了推周哆。

周哆很听话,拿到江山月的包,指尖刚触到皮的表面就微微顿了一下。光滑得不像话。像某种冷而柔的水面,指腹按上去时几乎能感到皮面细微的回弹。

她不敢乱动了,局促地问道:“在哪里?”

江山月微微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笑着摇摇头:“不记得了,你找一找,一个玻璃瓶。”

“我……”周哆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江山月侧身靠过来,肩膀几乎贴上她耳廓。副驾驶窄得容不下多余的距离。

“帮我扶一下。”

周哆托住包底,指尖抵着冰凉的牛皮。江山月去拉拉链,手越过她小臂,指节蹭过毛衣袖口。拉链咬得很紧,她的力道一下下传到周哆掌心,隔着皮质,像什么细小的脉冲。

江山月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小瓶,对着周哆的毛衣喷了一泵,又伸手将多余的水珠抹去,之前粘着两人头发的静电立马消失了。

“喏,好了吧,我厉不厉害?”江山月将喷雾放回去,神气地扬扬眉。

周哆看得出来她很困了,每个字都裹着一层绒,软塌塌地黏在空气里,尾音懒懒地垂下去,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灯芯。周哆侧过头,看见她眼皮已经半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睡吧。”周哆将手电筒拿过来关掉。

江山月点点头,周哆感受到她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脸侧蹭来蹭去。

好痒。

那道让周哆想要疯狂放纵的味道,又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她想抱着江山月睡觉,因为江山月抱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不过,江山月清浅的呼吸声又如此的让人安心,一点点抚平着她的躁动和渴望。

当两个人呼吸同频,谁的脚碰着谁的脚,谁的发丝落在谁的身上,都分不清了。呼吸渐渐重叠,像两片叶子被同一阵风拢在一起。

江山月醒来的时候,天色一片漆黑,越野车已经在国道上了。

“几点了?”

“三点,再睡一会?”周哆侧头看她一眼,又聚精会神盯着路况。

江山月摇头,询问道:“开了多久了?”

“三个小时吧。放心,还不累,刚才睡了挺久。”周哆开车很稳当,因为现在国道两边都有小动物活动,怕它们突然窜出来,她不敢掉以轻心。

“好点了吗?”周哆脸有点红,她还不太习惯去主动关心别人。

刚才和江山月挤在那条窄窄的座椅上昏沉入睡时,周哆忽然就理解了她妈妈。

她隔一阵就惊醒一次。雨声还在,冰雹砸在车顶上的噼啪声也在。拿手背贴一贴江山月的额头,温的,没烫,但也没退。于是心又提起来,困意散了大半,闭上眼在黑暗里一遍遍地祈祷:快停吧,快停吧。

每一次惊醒,体温没降,冰雹没停,她就更焦灼一分。像攥着一根越来越细的线,那头系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不敢松手。

一直等到雨声停止,已经是半夜。

七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发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转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