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介入

“早点休息。”

江山月轻声道。

周哆“嗯”了一声,但是没有动。

江山月转过去,戳了戳她的背,“明天还要上班,对眼睛也不好。”

周哆将手机熄屏放在枕头下:“打扰你了吗?”

江山月没有说话。

周哆不敢回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在那天夜里,江山月盯着她的背影就想好了,或许,为周哆承担因果,她还是有能力的。

而且……大不了抽身离开,周哆这样的人也没有能力留住她。

所以说,江山月对周哆的人生挺随意的,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玩过了就玩过了,她没有能力留住她的。

周哆第二天醒来被吓了一跳,江山月窝在她的怀里睡得正香,她也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变成这个姿势的,但是很明显不是因为她!

她都睡到床边上了,江山月缩着,一直在往她这边挤。

外面天色微亮,室内更是昏暗,周哆微微侧头,便感受到鼻尖划过柔软的肌肤,细质的皮肤散发着温暖的热气,昨晚闻到的香气又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面钻。

“好热……”

周哆热得不行,起身准备起床了,恰好江山月和金薡的闹钟像双重奏一样响了起来。

金薡还在赖床,阿姆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再睡一会吧,还早呢。”

江山月感觉越来越冷,摸了一下旁边,暖炉子不见了。

“起这么早?”

“我去帮陈裕顶会班。”周哆一般都是这个点起床,没有赖床的习惯,昨天说了一下江山月和金薡硬是要和她一起。

“吃早餐吗?我给你做。”江山月坐起来,太冷了,她睡不着。

周哆呆在原地,不知道江山月又在耍什么花招。

“不用了。”

不管是什么花招,拒绝就好。

江山月还是和她一起,起了床。考虑到还有人在睡觉,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拿着鸡蛋和热水给周哆简单做了份蛋花,黄澄澄地在搪瓷碗里打着转,冒着扑鼻的白气。

蛋花做不出什么奇珍美味来,一口南伽的冷风一口温热的蛋花,周哆觉得是个很好的早晨。

陈裕看见她手上的蛋花一个劲问哪里来的。

“是江山月做得吗?她做饭真好吃,比你做得好吃多了。”

周哆喝口蛋花,淡淡道:“只会等着吃的废物有资格说这些吗?”

陈裕一噎,脸上挂不住,挠头不满道:“你真不会说话,多和江山月学学吧。”

周哆坐到电脑前,平静道:“你挺会说话的,这么长的舌头。”

陈裕没听懂周哆在骂他,套上军大衣摔门离开。

周哆盯着监控,记录着哪里的摄像头需要更换,等江山月来叫她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阿姆米说来换班,金薡要留下来和阿姆米一起待在监控室。”

周哆张嘴打算说什么,江山月又说道:“阿姆米同意了。”

周哆点点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行,电子设备不允许带进去,我要向上级汇报一下。”

监控室涉及管理站在保护区的布防图、巡逻安排、电子监控的点位等,一旦暴露出去就会给偷猎者可乘之机。

江山月也明白这个道理,周哆带着她们出去也是存在暴露的风险。

但是无论如何,两个人还是踏上了旅途。

南伽幅域辽阔,现在又是暖季,考虑到可能遇见恶劣天气,不能按时返回,周哆带上了足够两天的物质。

车上少了金薡,一路上都格外安静,周哆习惯了这种安静,聚精会神开着车。

管理站在南部,一路向北,等车驶入荒野,才是真正的打开了南伽。

色林错如一颗遗落的蓝宝石,静卧在赭色戈壁间,湖水倒映着永不消散的云影。四周是无边草甸,藏羚羊群如移动的星子,野驴和她们赛跑着,列队奔过扬起尘烟,风从扎加藏布河谷吹来,裹着咸涩的水汽。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现在是藏羚羊已经回迁南下了,过几天管理站附近就能经常看见。”周哆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跑到车子前面的藏野驴,回头停下来。车子经过它们时,脖子伸得老长,嘴巴一开一合,声音沙哑,忽高忽低,像在拉一把破旧的风箱,听起来既憨厚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

周哆嘴角微勾,让车子又慢了下来。

江山月隔着窗户往后面看,见驴蹄子又在地上蹬。

“倔驴呀。”

意味不明的一声,像是在说那头野驴,又不像是只说它。

周哆闹了个大脸红,慢吞吞解释道:“陪驴玩一玩而已,照顾小动物的心情也是我们巡林员应该做的。”

“好可爱。”

周哆想不到自己听见了这样的回复,多余的话吞回去,被自己呛到。

江山月拧开水瓶递上去,揶揄道:“我是说驴。”

周哆停下车喝口水,瞪了她一眼。

“又瞪我……”声音委屈极了。

周哆在心里扇自己一巴掌,下次一定偷偷瞪,不让她发现。

“没有,眼睛涩。”周哆一本正经解释。

江山月还打算说什么,周哆赶紧开口,转移话题:“后面信号越来越不好,只能对讲机交流,你还要处理什么工作吗?赶紧的。”

江山月看向窗外,摇摇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将车窗打开一点,引来周哆侧目。

争先恐后挤进来的狂风将她的头发拧起又放下,随意地摆布成任何形状。

托了南伽狂风的福,难得看见她的几分狼狈。

江山月抬手,将戴着的墨镜别在头顶上,张牙舞爪的头发瞬间听话了。

浅棕色的瞳孔只用轻轻往旁边一瞥,也压制住了某些人的坏心思。

“透会气,不介意吧?”

好装……周哆心里对江山月的评价只剩这两个字。

“小心头疼。”

江山月咧嘴笑,一副佯怒的样子:“周哆,我才二十几岁,没那么脆弱。”

“是谁没吃早餐还低血糖呀?”周哆自己都没有注意,自己这句话说得有多缠绵。

“嗯,不是还有你吗?”江山月脱口而出这句话。

周哆捏紧方向盘,她开得一向不快,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不骑摩托车出来,反正就两个人。

“我?我像是很在意你的样子吗?”

江山月苦恼地抿眉,伤透心地模样:“也不用这么直白吧,亏我还给你做早餐。”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周哆算是见识到了。

江山月见她缄口不语,反倒来了兴致:“来,说句好话听听。”

周哆抿唇,却不是不情愿的样子,好像在思考要怎么说。

江山月是何等会瞧人脸色之人,立刻借坡往上爬:“就说,江山月,你真漂亮。”

周哆诧异扭头,只见江山月,面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狡猾,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那双眼睛尤其动人,被暮春的湖水洗过一般,清透得能倒映出周哆的影子,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瞳仁里流转着促狭的光芒。

“江山月……”周哆喊了她的名字,后面的话却悬在半空中,像沙漠中,瓶口上的最后一滴水珠,哪怕耗时良久也愿意等待。

两人目光相接,又快速分离,周哆盯着路况,停下车。

“我们到了。”

水滴蒸腾,让久等的人得不偿失。

进入工作状态以后,江山月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情。

“离野生动物远一点,我去换摄像头。你……”

周哆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江山月自然接上:“我考察拍摄地,绝对不会将你们的摄像头拍进去。”

“嗯。”周哆点头,一边打开对讲机,一边说道。

“东经92°05′,北纬32°10′。摄像头镜头损坏……”

江山月没有跟着周哆,风已经越来越小了,但沙子还在动。细密的沙粒贴着地皮游走,像是大地在缓慢翻身。

死寂的灰棕色地面上有一截白。

白得太干、太旧了,像是被太阳舔过一千遍,又搁在风里晾了一千夜。她眯起眼走过去,靴尖踢到了一块硬物,发出闷沉的磕响。低头看,是一段肋骨。半埋在沙里,弧线优美得近乎残忍,骨面被风沙打磨出细密的纹路,像年轮,又像手指摩挲过太多次的木器。

她蹲下来,拿出手里的相机。

整具骨架半露在外,头骨歪向一侧,眼窝深深凹进去,里面灌满了黄沙,沙面上还有一小撮不知名植物的干枯根系,像是生命最后一次徒劳的攀附。

颈椎的关节已经松散,几节骨片散落在沙面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肩胛骨宽大得惊人,像两扇被拆下来的门板,上面有啄痕。

不是鹰,鹰的喙更利,啄出的洞边缘整齐;这是秃鹫留下的,参差、反复,带着饥饿的疯狂。

现在秃鹫已经不来了。

江山月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块头骨。骨质坚硬,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两只角的基座还连着颅顶,粗壮,向外扩,再朝前弯。她量了量自己小臂的长度,角尖之间的距离,比她展开双臂还要宽。

是野牦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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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