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领书室。
阴气沉沉的长廊上站满形形色色的学生。相比于外面炎热的天气，这里简直就是天然的空调房。
佘雨涵亲昵地挽着孟衔月的胳膊，像个小太阳一样，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场面一点儿都没冷下来。
孟衔月就当个听众，时不时回复几句。
站在她们身后的几个男生，也不知是被附身还是抽风，压根不在乎他人的感受，你推我搡地嘻嘻哈哈打闹。
佘雨涵实在忍不下去，扭头朝后面的男生翻了个极度无语的白眼，就差把“嫌弃”写在脸上了。
而后，她跟孟衔月明里暗里揶揄他们的行为：“孙悟空大闹天宫也是有原因的，不像某些没开智的泼猴，厚颜无耻呐！”
最后五个字，佘雨涵故意拔高分贝，生怕他们听不见。
打闹的几个泼猴在听到佘雨涵的内涵言语后，脸上的笑容随之僵硬，阴狠地盯着女生。
其中的寸头男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吊儿郎当地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但这“伪君子”碍于自己是男生的面子，加之领书室还有老师在场，不敢明目张胆地谩骂，便想了个阴损的招。
只见他一声不吭，故意把自己跟前的男生猛地朝佘雨涵所在的方向推了一把。被推的男生没站稳，不偏不倚地撞在佘雨涵的后背。
因佘雨涵挽着孟衔月，连带着她朝前面扑去，像是“多米诺骨牌”般倒去，幸好范围只在她们和前面的人之间。
孟衔月连忙跟无辜者道歉：“不好意思。”
跟前的女生扭过头瞅了她一眼，烦躁地低骂了声：“神经病啊？”
佘雨涵的状况和孟衔月如出一辙。
被推的男生没道歉，依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耻模样，嬉皮笑脸地质问寸头男推他干什么。
孟衔月侧头，眼里满是嫌弃，将无辜者的话还给他们：“你们有神经病吧？撞到人不会道歉？”
佘雨涵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性子，与他们正面硬刚：“你们上辈子投胎的时候，是把智商落地府了？撞到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别把没教养当成玩闹。”
寸头男顿时挂不住面子，脸色沉了几分。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异样目光，他双手攥成拳头，厚颜无耻道：“你TM再说一遍，别以为你们是女生，老子就不敢动手！”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佘雨涵毫不畏惧，面对伪君子给自己脸上贴金，她干脆利落地回怼过去：“你别拿性别说事，要点脸好吧，还‘你们是女生老子就不敢动手’，歪理邪说。”
寸头男被佘雨涵有理有据的话说得涨红了脸，准备抬手去抓佘雨涵的长发，想把她拽倒在地。缓慢挪动的人流里忽然出现一只手，精准地握住寸头男的手腕，阻止了悲剧发生。
翟止川半举着他的手，气势分毫不输寸头男，弹了下舌：“别气急败坏啊哥们儿，你一个大老爷们说不过女生就想玩阴的，未免太不要脸了吧。下次别拿我们男生当挡箭牌，特丢面。”
寸头男瞪着翟止川：“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离领书室门口还有段距离，再加上走廊上讲话的声音不小，能适当掩盖这边的吵闹，没惊扰到领书室里忙得焦头烂额的老师。
翟止川在高光时刻不忘彰显自己的魅力，特地跟孟衔月和佘雨涵眨了下眼，不过很快恢复正经：“这叫雷锋精神懂不懂？九年义务教育你读哪儿去了？愚蠢又无知。”
佘雨涵附和：“就是，想玩抽象麻烦去马戏团。”
“你们！”寸头男恼羞成怒，而他的兄弟们也没敢帮忙叫嚣，反而是在劝阻他收手最为保险，不然事情闹大就不好收场了，到时候追究起来也是他们全责。还找了个不碍面子的借口搪塞：“老师们还在，不急于一时。”
其余原因，是因为泼猴们看见沉默不语的少年——他虚靠着墙面，神色冷锐疏朗，漆黑长睫微微敛着，白衣松松垮垮，衬出高挑挺拔的身形，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凌厉感。
盛谨奕最看不惯这种人，趾高气昂地说：“欺负女生算啥本事啊？你这么牛逼哄哄的，要不跟我们几个玩玩？”
翟止川紧随其后，骚话一套一套的，握着寸头男的手腕秒变成游走模式：“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寸头男甩开翟止川的手，他还没蠢到明知会吃亏还要硬碰硬的地步。上半学期临近期末时，他就已经被这群人教训过一次。
起因是他太过嚣张狂妄。当时班里一个成绩好的男生和他分在同一个考场，就坐在他前面。寸头男威胁对方，等考完试把写完的试卷跟他互换，名字写成他的。
男生自然不肯答应。
怒火中烧的寸头男，后来把人堵在巷子里，想给对方一点苦头吃。正巧被路过的傅钰一行人撞见，几人出手帮了那男生，最后反倒是寸头男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寸头男说了撂下句“晦气”，带着他那帮兄弟离开现场。
孟衔月暗暗松了口，还好有班上的同学出手相救，不然局面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
佘雨涵跟翟止川道了谢：“谢了啊。”
翟止川：“小意思。”
此事件告落。
孟衔月抱着沓书，不疾不徐地朝教学楼走。怀里的书算不上沉，大抵是领书室和教学楼间隔距离太远，久而久之胳膊酸疼乏力，似抱了块大石头。
佘雨涵临时被其他班的同学喊走，说是她的暧昧对象有事说，所以就没跟着一起搬书回教室。
走了大半路，孟衔月实在使不上劲，就把书搁置在花坛边缘歇气。高一还没分文科和理科，要学得科目多，课本自然就多。
她将刘海别在耳后，喉咙又干又痒还痛，小心翼翼地咳嗽几声，不敢咳得太过剧烈，怕扯到咽喉部更疼。
趁在教室外，孟衔月拉下口罩，呼吸着久违的鲜新空气。半分钟，又将口罩完璧归赵。
十米开外，行行散散的男生们慢步走来。各自手里拿着刚去小卖部买的冰镇汽水，厚重的书本扛在肩膀处，像是毫无压力般有说有笑地讨论某个话题。
最边上的陶子初来到傅钰身侧，喝了口可乐说道：“阿钰，下个月秦明栀生日会，你真不赏脸去玩趟啊？”
傅钰肩上同样扛了沓书，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罐装雪碧，淡漠地斜睨陶子初满怀期待的神情，舌尖舔下了嘴角的水渍，依旧没动容：“不去。”
“阿钰，人家主要是请你去的。你不去镇场面我们几个怎么好意思去。”陶子初眼见傅钰拒绝得干脆，仍然锲而不舍地磨嘴皮子，他往后仰头，故意点翟止川配合自己：“你说是吧川儿。”
翟止川说尽风凉话：“钰哥对秦美女那种类型的女生不敢兴趣，而且钰哥刚分手还不到一个星期，难不成你想让咱钰哥被别人说无缝衔接啊。”
陶子初瞪了眼添油加醋的翟止川，没好气地怼捣蛋鬼：“你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瞎几把添乱。”
翟止川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非但不减，反而愈演愈烈。回陶子初一个鬼脸，唯恐天下不乱：“你想去就去呗，我们又没拦着你不准去，秦美女要是看你去她的生日会，没准会跟撵狗似的撵你。”
男生顿了顿，声线陡然变得娇羞娇气：“你不是我要的钰欧巴，你给我滚，我要钰欧巴！”
他嫌弃自己还不够生象形动，鼓着腮帮子，佯装生气的模样，捻着可乐罐的手蓦然指向陶子初，眨眼着眼睛。“矫揉造作”这个词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更上一层楼，骚气冲天地对陶子初说，“我要钰欧巴，我要钰欧巴，不是你这条土里土气的狗。”
为了演戏的完整度，还跺了跺脚。
陶子初：“……”
傅钰：“……”
孟衔月：“……”
包括路过的人：“……”
无疑不对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搞抽象的翟止川这波骚操作感到好笑又恶心，就差把隔夜饭吐出来对他拉胯的表演进行评价，不给他颁发个“最贱演员奖”都愧对他表演。
陶子初嫌恶地装呕吐：“医生跟你绝育的时候，是不是没绝干净。骚味这么重。”
翟止川“嘿嘿”笑：“子初哥哥~喜欢这个版本的我吗？”
陶子初避而不见：“赶紧去买瓶料酒去去骚吧。再说了我又不是为了秦明栀，而是另有其人好吧，你别在这里演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监。”
几人抓住重点，一脸秒懂的表情，纷纷唏嘘道：“哦，另有其人~”
欢声笑语的氛围里，傅钰的视线受无形的力量牵引似的，定格在花坛边缘半蹲着的女孩，也就是他的新同桌。
叫孟衔月。
其余几人随后也注意到新同学的存在。
翟止川为了赌约，扛着一沓书，屁颠屁颠地小跑到女生的跟前。
在场的人满脸不解他意欲何为。
翟止川挤出笑容，带着目的性搭腔道：“新同学，要不我帮你搬书。作为我的辛苦报酬...你把口罩拿下来一秒钟就行。”
孟衔月闻言仰头直视翟止川，摇头拒绝他的好意。她不明白翟止川为何要看她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不怀好意。
男生的笑容在她看来，神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况且，这些书也不重，再者马上到教室了。
彼时，陶子初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两人，被翟止川的这通操作搞得懵逼，“翟止川这傻B干啥呢？”
盛谨奕似是明白什么，抬眸打了个响指，主观臆断：“翟兄怕是对新来的一见钟情了吧，想要先下手为强。都没见过真容，也不知道口罩下的脸是丑是美，这跟网恋开盲盒有什么不同么。”
当傅钰听见盛谨奕的此番言辞，眉眼轻锁，冷然地剃他眼。盛谨奕感到寒若冰霜的视线，见老大面露不悦，很有小弟的觉悟，识相地闭嘴。
孟衔月委婉地回绝：“不用了，我自己能搬回教室，谢谢你的好意。”
话落，她收回视线，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不想在这做过多停留，早点搬完早点休息。抱着书本不疾不徐地离开目光汇聚之地。
独留翟止川在风中凌乱。
陶子初：“他被拒绝了？”
盛谨奕打趣：“唉，咱川儿第一次主动就被拒，做为父的感到心痛如绞啊！”
翟止川霎时间不淡定了，怔愣在原地片刻。难怪他见到新同学莫名有点眼熟，原来新同学是对钰哥投怀送抱的“小男娘”！
当时，孟衔月紧张又害怕地贴着傅钰的胸膛，脸的方向且不是朝他那边。过后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地上的雨伞，把自己的脸完全覆盖住，头发丝都没露。
翟止川理清思路，瞬间醍醐灌顶。一惊一乍地转过身面向吃瓜群众，面色惊讶错愕，却一字未说。
陶子初整张脸的表情就是大写的嫌弃，不紧不慢道：“他的表情咋跟吃屎了样？”
盛谨奕对此深有感触，不禁啧了声道：“吃的屎应该挺大坨的，不然也不会这副模样。”
傅钰也不清楚翟止川这傻B为啥那副表情，提腿刚打算走。结果翟止川说出的话让他跳进黄河也很难洗清：“钰哥，新同学就是昨天下午，夺走你苦守多日贞操的白嫖之客！”
少年脚步顿住。
傅钰：“……”
什么叫夺走他贞操的人？
额外免费赠送一个白嫖之客？
此话一出，所有人同频共振，目光整齐划一地看着傅钰。“夺走贞操”这四个字，引得人开始浮想联翩，像是听到不用什么不用付钱的虎狼之词。
大家都是不可置信，却又深信不疑。
现在轮到他成了种瓜的人。
典型的用词用语不恰当，足以让众人误会其中。
-
回到教室的孟衔月将书放到讲台，耳廓跟熟透了似的，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甩了甩麻木酸涩的胳膊。按部就班地回归座位，热得用手扇风。
佘雨涵见孟衔月回来，忙不迭地掏出抽屉里为她准备的优酸乳，一蹦一跳地像只兔子来到孟衔月桌前的空位。
本想着坐她旁边的空位，可联想到座位的主人，这个想法泯灭。
佘雨涵把优酸乳递到孟衔月的面前，调皮地晃了晃，“诺。”
女孩撩起眼眸，看着悬浮在眼前凭空出现的优酸乳，再看向一直保持乐观主义心态的新朋友，马上会意，问：“多少钱？我给你。”
佘雨涵放下优酸乳，“不用给了，你下次请我喝也是一样的。”
孟衔月：“好，那就谢谢你啦。”
佘雨涵：“不客气，这叫互帮互助。”
佘雨涵单手支着下巴，吐槽今天在领书室走廊上发生的事情，“那几个男生跟有病似的，要不是学校不准带手机，我真想掏出手机给精神病院打电话！”
孟衔月揉了揉眼睛，关心地问：“你没伤到哪里吧？”
佘雨涵的坏心情烟消云散，“我皮糙肉厚的伤不到哪里，就是站我跟前的女生遭殃了。都怪那群泼猴！”接着，她说，“倒是你，细皮嫩肉的。”
两个女生闲聊了会儿。
佘雨涵担心翟止川那两位贱皮子回来，趁早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临走前还跟孟衔月送了个飞吻。
孟衔月扯下吸管戳开塑料……没取下口罩，而是直接从口罩下面插入吸管，喝着酸甜口的优酸乳，是草莓味的。
成群结队的那行人回来了。
傅钰放下书，抬眼时便看见新同桌没摘口罩喝优酸乳的模样，难免觉得滑稽可爱。
他径直走来，拉开凳子坐下。
少年把没喝完的可乐搁置在课桌，修长的腿交叉担在横杠上，薄韧纤长的手指蜷起抵在清瘦的脸颊处。
第一次轻声唤她的名字：“孟衔月。”
正在喝优酸乳的孟衔月见社会哥唤她，惘然不解地循声看去，“怎么了？”
教室的窗户不知被谁打开，夏天的风带着燥热的气息灌入，撩起少年垂落在额前的黑发，碎发轻拂。
眉宇间自带的倦困感在此时，全军覆没。整张脸一览无余，优越骨相的轮廓更加清晰立体，唇角噙着的笑明显难懂。
傅钰轻嗤了声，卧蚕隆起不大的弧度，现代版标配的蓝颜祸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似狐狸般勾人心弦，玉面男狐狸。
他游刃有余地道来：“有人在传你把我的贞操给夺走了，是怎么回事？”
先发制人，不留转圜的余地，不等她开口问清楚，他继续补充道：“我还是一个纯情男高，清清白白的身体就这样毁了，咋办？”
傅钰漫不经心地挑眉：“当事人你给支个招呗？”
孟衔月：“……”
当事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抽什么风，就是想逗她打发无聊的时间，解解闷，正好看她如何解题。
“啊？”孟衔月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细眉不由地紧蹙。
傅钰扬眉。
她给出解决方案：“你报警或者起诉他们吧，就说他们造谣生事，这应该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傅钰装出一副懂了的神情，出其不意地反问：“可这事是真的，我怎么报警起诉他们？”
孟衔月蓦地被优酸乳呛到，不可置信地轻咳起来，心里满是对社会哥“抽风”的腹诽：你丢失清白跟我有个毛的关系，我跟当事人有什么关系吗？
她看着社会哥的表情依旧未变，突然间回想起某件倒霉事，社会哥此番不明意味的交谈是在审她。
翟止川和陶子初回归，时不时用种磕到了的神色扭头看她和他。随即都凑到一堆，附耳说些什么事。
孟衔月：“……”
他穷追不舍，嘴角的笑意不达眼底：“怎么办？孟同学，支个招。”
她能怎么办？
还支个招？
孟衔月咬唇不吭声，很明显在逃避这个话题。
傅钰乍时幻想出她口罩下的气鼓鼓的脸颊，像只河豚。终于肯松口，做出退让，再者这事本就跟她没直接关系，“行。”
孟衔月的内心既无奈，又悲催。
总不能面对他，冠冕堂皇地说：傅同学，我对你负责吧？
不就抱一下吗？
只不过距离稍微近了点，更遑论她又没做出什么趁人之危的行为。
天时地利人和，要怪就怪天时地利人不合。
天不遂人愿。
孟衔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班主任回到教室，安排第一排的同学清点书本，再依次发下去。
而此刻的傅钰已经胆大妄为地趴在桌上，半张俊脸埋入臂弯之中，睡得那叫一个称心如意，压根不带怕讲台上的班主任。
相反，肖恩抿看见他睡觉也没说话，目光很快挪开，盯着做正事的同学。
孟衔月也惊奇，傅钰究竟是何方神圣。
书发下来，孟衔月将书理整齐堆放在墙边，软软地趴在课桌，盯着玻璃窗外的风景发呆。
困乏的傅钰鬼使神差地睁开眼，少女纤瘦白净的脖颈映入黑瞳，几绺松散的碎发贴着皮肤。
傅钰觉得自己的视角有点不礼貌，没做过多的停留撤回目光，换了个姿势继续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