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金熔般的余晖,正被深不可测的天际缓慢吞噬。原本澄澈湛蓝的天幕,像是被谁悄无声息地调换了色,晕染成深邃的靛蓝。
飘忽不定的云絮,此刻也镀上一层似粉似红的旖旎光辉,缠绵缱绻着不愿散去。
这个时间段的宜阳中学,已然敞开校门,稀稀拉拉的走读生陆续出校。
孟衔月的身影也夹杂在散漫的人流量内,女孩不紧不慢地走着。傍晚的闲暇时光,让人感到惬意舒适。
开学当天的安排向来简单,基本上都是班主任守着学生考试,美名其曰为“收心考”,好让学生玩闹的假期收收心,正式步入正轨。
第一节晚自习的铃声落下,走读生便可自行回家。而宜阳的住宿生足足占了百分之八十。
孟衔月特地离攒动的人群远些,保持安全距离。她随即抬手勾下口罩,深吸了口微凉的空气叹出,那股清爽漫过喉咙,红肿的喉咙稍稍舒缓了些,不过半晌她又戴好口罩。
口腔里的润喉糖已所剩无几,堪堪缓解那点灼痛感,作用实在算不上太大。
女孩环顾校外的餐饮店,视野最终停留在斜对面的那家奶茶店。店面的面积中规中矩,聚集不少学生,周遭的笑声钻入耳。
孟衔月来到对街,抬脚迈进奶茶店,站在操作台最边缘。她低头看着皱巴巴的奶茶塑料单,指尖轻划过一行行黑色字体。
蓦地指尖一顿,停在玫瑰双皮奶。
挺新颖的。
她还没尝过这种口味的。
孟衔月等了片刻,趁老板转身往这边加果酱的空档,抓准时机,提高音量跟老板说道:“老板,我要杯玫瑰双皮奶。”
忙碌的老板急忙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做着奶茶。
她就站在原地等着,不过五分钟,一杯奶香四溢的双皮奶放到她面前。老板忙不迭地说:“妹妹,吸管和勺子自己拿哈。”
孟衔月付了钱,从黑色长筒里随机抽出粉色的塑料长勺,握着冰凉的杯壁,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走出奶茶店。
她打开轻薄的透明杯盖,用长勺搅拌着玫瑰酱和爆珠等小料,使其充分融合,口味更佳。然后再度扯下口罩,舀了勺小料满满的双皮奶送入嘴。
七分甜裹着三分酸在口腔弥漫,藏在里面的脆皮爆珠被稍微用力触碰就破开,清甜的汁水萦绕不散,混合着浓郁奶香。
果酱里还有粉色的玫瑰花瓣。
总体来说,值得五星好评。
走着走着,孟衔月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行人,为首的背影让她前行的脚步顿住。
是她的同桌,傅钰。
下午听说要“收心考”,他就带着那群小弟逃课。气得班主任在教室里吹胡子瞪眼,脸色沉了半节课。
长身鹤立的少年半倚靠着粗壮的树干,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依旧是长袖款式。天气酷热的缘故,他习惯把长袖挽到臂弯,堆出几分随性的褶皱。
下半身是黑裤。
这般再正常不过的穿搭,在他身上显现出别样效果,多了些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冷冽桀骜。
傅钰唇间衔着支未点燃的细烟,起初垂落在他额前的黑发现时捋在头顶,展露出光洁冷白的额头。
深邃的眉眼携带着轻佻玩味,眼睑懒散地半垂着,嘴角含着痞里痞气的坏小子笑,张扬且狂妄。
伫立在他身前的女生,身穿淡蓝色长裙,弯着眼睛望着玩世不恭的男生,琥珀色的眸底饱含少女遇见心上人的羞涩。
乌黑的中短发挽成高丸子头,露出优美的肩线和莹白的脖颈,实打实的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女生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他的脸,满心满眼的爱慕之情都快溢出。傅钰的神情与她则截然相反,浪荡又自我,一副漫不经心的痞坏样儿,整个人没个正形。
“你喜欢我?”傅钰倏地张唇,直白坦荡地问女生。
秦明栀被傅钰这么问,瞬时羞红脸颊。腼腆地点头轻“嗯”了声,声音里透露出娇嗔。
傅钰又问:“哪怕我渣也喜欢我?”
秦明栀别开视线,坦白道:“喜欢。”
见状,傅钰伸出左手,修长白皙的食指向上抬了抬。陶子初心领神会,当即掏出傅钰先前放他这儿的银质打火机,递到他掌心。
傅钰反手把打火机拿给女生,分明的下颌扬了扬,眉梢轻挑,妥妥一副游戏人间的坏男孩:“会点烟吗?”
秦明栀会意。她顺势接过打火机,指尖微颤地拨开打火机盖子,指腹摩擦着齿轮,一簇淡蓝色的火苗窜出。
傅钰低下头。
女生亲自为他点燃细烟末端,整个过程对于她来说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哪里做不好惹他不悦。
傅钰吸了口烟,歪头吐出烟雾。骨感清晰的手夹着烟取下。缭绕渐散的烟雾衬得少年浑坏。嗓音带着混小子的调:“表现得不错。”
秦明栀咬咬下唇,向他发出真挚的邀请:“傅同学,下个月月初我生日会,你会来参加吗?”
傅钰不浓不烈道:“再说。”
旁边站着的几个“大灯泡”看得入神,有人为了烘托气氛还吹口哨,揶揄道:“还是咱钰哥会玩。”
孟衔月将这幕尽收眼底,因距离隔得不近不远,她大概能听到一些暧昧话和笑声,其余的一概不知。她不露声色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提腿离开现场。
傅钰缓慢掀起眼皮,视线越过游荡的人流,精准无误地定格在步伐悠然的女孩身上。
他大脑里回放昨天下午发生的两件事,还有那盒他回家打开的“谢礼”,可偏偏运气差了点,他对蓝莓过敏。
傅钰敛眸道:“请你们喝奶茶,我有事先走了,多少钱给我发消息。”说罢,他就朝着她所去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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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跌宕起伏的轮廓线,被暮色勾勒出朦胧的美感,仿佛是浸在宣纸上的淡墨,优美且富有诗意。
喧嚣不止的蝉虫弱了声,许是沉醉在温柔的暮色里。闷热的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拂过绿茵茵的树梢,叶尖轻触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
孟衔月抵达公交站牌,她径直到灌木从旁边的垃圾桶,将塑料杯连同口罩一起丢进去,然后翻找出帆布包里的备用口罩换上。
站牌的位置已有人,腿脚发软的她蹲在地上,眼神不知不觉地放空,盯着对面某个物体出神,以此打发枯燥乏味的等公交时间。
而孟衔月浑然不觉斜身后多了个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丁点都未察觉。
蹲了会儿,腿有发麻。她撑着膝盖直起,一分钟不到又蹲了下去,这个动作重复两遍,期盼已久的27路公交车缓慢驶来。
公交车靠边停下的刹那,“滋啦”一声喷出气体。前门向两边折开,等候的学生涌上前,排队上车投钱。
孟衔月紧随其后。上车投钱,扫视一圈公交车的座位仅剩七八个,提腿走到最后面角落的位置入座。
她叹息着抬眼,倏地抓住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心脏随之下沉,像是见到瘟神般别开视线,颔首低眉,在内心祈祷他千万别坐自己旁边。
可越害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傅钰忽略她不想招惹是非的表情,长腿一提迈过车梯,未曾有半分犹豫落座于她身侧的空位。
孟衔月彻底投降了。
疑惑地心想:他不在跟美女打情骂俏么?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暗暗下定决心,等哪天有空,定要去寺庙里求辟邪符,最好把这尊“大佛”远远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但也仅限于碎碎念。
毕竟,她跟他现在还是同桌关系。
要是跟班主任说调位置,保不齐会被社会哥误以为她讨厌他。加之,她刚来这个班不到一天,还没站稳脚跟,不想惹祸上身。
孟衔月尽量将自己的身体往里挪,就差把自己和车壁融为一体。她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和傅钰有过多的交集。
傅钰瞧见她低头靠着车壁,视线往下看,女孩袖口露出白嫩纤细的手指,正蜷缩着。
他舔了舔唇,似有似无的笑。不知怎地,他遇见她就跟撞邪似的,就想心无旁骛地招惹她,倘若不逗她,心里就跟有蚂蚁在啃食。
傅钰也看得明白,他这同桌不想同自己沾染上关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他偏要犯贱。
“孟同学。”傅钰不遂她愿地开口,他稍侧身体,声线夹带着戏谑,装模作样道:“你怎么见到同桌连声招呼都不打?”
孟衔月:“……?”
她咬着后槽牙,忍不住腹诽:你不搭腔能少块肉吗?还你怎么见到同桌连声招呼都不打?也不见你跟我打招呼!
她没看他,唯恐再对上那双眼睛,泄露自己“演技”。她坐正身体,梗着脖,目不斜视地信手拈来:“啊?我有脸盲症和近视,所以没认出你来,抱歉哈。”
装得挺像样的。
孟衔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似曾相识。
“近视”一词,让她自动衔接到他那句一一“我近视,看不清。”完美的谎言似乎,不攻自破了......
傅钰眼底的笑意加深,他看破不说破,故作惊讶地配合她演戏:“孟同学也近视,多少度?”
孟衔月自认倒霉,果然编了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她闷闷地回答,“三百度。”
傅钰无声地笑,凸显的喉结上下滚动,悠哉悠哉地接话:“这样啊,那也难怪没认出我。”
她听出他这话的弦外之音,可不就是变相的炫耀他那张“最帅最俊俏”的脸就算别人近视三百度也该被一眼认出来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平心而论,傅钰那张副皮囊她也想拥有。的确有被别人一眼认出来的资本,那么漂亮的美女对他俯首称臣也不足为奇。
傅钰没再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上继续聊下去,他懒洋洋地往后靠,背贴着蓝色车椅,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委曲求全地曲起。小声打了个哈欠,四肢百骸涌入倦意。
导致他开学当天就困得不行的原因是,昨晚十点半洗漱完毕的傅钰就准备上床睡觉,脚还没迈进房间,门就被翟止川那群傻**敲响。
打开门,闲得无事的四五个男生拎着烧烤和饮料嬉皮笑脸地进屋,完全就当自己家样儿,没有点客人应有的边界感。
口口声声的说,要陪傅钰做开学前夜的“三好学生”。一群人边围着茶几坐,边撸串边吹牛逼,愣是折腾到后半夜才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