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这次给任务的地点并不陌生,虽然可能是巧合,但恰好这个时候陆雪琪手上的天琊异动,水月还是心中多有不安。
还是一位云游的长老传回来的消息,他在饭馆里认出魔教鬼王宗的朱雀圣使,这等隐世多年的知名魔教高手无端现身,身边面具黑袍和一众随从修为都深不可测,只怕此去是要大兴风浪。那长老自知实力有限不敢轻举妄动,听到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明玉城,马上回禀了师门。
早在五年前,去极北寻药材回来的时候,水月就意识到了这座城的古怪。又无战争猛兽又无落石洪水,怎无端立这样高耸的城墙?
她当时便果断乔装一番,伪装成归乡妇人混进了城里,没走多久就看到一群人神色悲悯,朝空中扬着纸钱,细听下,还有隐隐有低泣的声音。
水月走到一位拄着杖的老妇人身边:“老人家,这是出什么事了?”
像是被她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那老妇人转过头,浑浊的双目似仍有热泪,上下打量了一番水月,不知把她错认成了谁:“你回来了?回来好啊,落叶归根,总该回来的。”
“还没听说吧?前日一伙山贼,把陆家抢了,你说要只是谋财就算了,竟然是将这一家老小全杀了,尸首无存。要我说,简直是恶鬼转世。”
到了古稀岁数,就没那么忌讳死亡了,那老妇人说得平缓,水月却是心头大骇,自己在极北也不过停留一周,这一周中居然这里就发生了这样的灭门惨案。
“可怜这陆家当了这么多年好人啊,家大业大也没听说欺负过谁,反而是街坊邻里、行走江湖有个不容易的,谁没受过他们家的恩惠……”
那老妇人还在说,却没留意到身边的人已经隐去身形,而这么拥挤的街道,竟然也无一人察觉这外乡人是何时来的,何时又走了。
阴天的傍晚时分没有夕阳晚霞的白日余热,天黑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接着寒意就争先恐后直往人衣裳里钻。
更别提水月这会儿站在刚死了数十人的家族大院里,昨夜下过一场大雨,阴风阵阵间,潮湿的泥土味似乎还藏着烧焦味与血腥味。
方才看见大火未波及的,门口的灯笼门联都还崭新得火红,每棵植物都看得出被精心照料修剪过的痕迹。暴雨将成河的流血冲刷得一干二净,不去深究混乱与焦黑,从外部看,这陆宅居然还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烧焦的尸身已经被官府带走,水月细细查过院子每一处,清润的太极玄青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尤其瑞然,而每一处刀剑的痕迹都不见魔气波动,水月眉头蹙得更深,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伙山贼的烧杀抢掠?
那便不是她一句正道中人该干涉的因果了。
房间碳化的窗户裂开一条缝,风吹过时尖锐似有厉鬼哭号。
水月长长呼出一口气,默念一句道号,正准备拂袖离开时,目光却落在墙角打翻的发财树上。
盆栽的碎土不似正常打翻散落,而是怪异地滑到一侧砖缝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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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爹爹把自己藏进地下密室里,只给自己留下个噤声的手势就关上了门,小小的密室里没任何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小小的陆雪琪能做的只有把身子蜷得更小,隔着一层厚重的密室门,嘶吼声哭喊声都闷闷的,血腥的气息不断渗透进来,陆雪琪咬着袖子的呜咽也闷闷的。
她太害怕了,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再恢复意识,就是被一道地面都跟着剧颤的雷声惊醒的了。
地下室里感受到的雷全然不同,破空声毁天灭地,活像能把人的灵魂生生撕开。
小孩被吓一哆嗦,眼泪一下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紧跟着感到的是冷,阴冷的寒风在雷雨天肆意狂舞,不知从哪个空子吹进密室。
陆家大小姐从来就是锦衣玉食的,陆雪琪身上还是那身上好的衣裳,袖口衣领处都绣着华贵的烫金,这个时候却拦不住那冷风直往她心口钻。
黑暗剥夺掉视线,不仅让听觉异常灵敏,将雷声风声都钻进她耳中,还带来对身边事物都未知的无限恐惧。陆雪琪生来是爱干净的性子,不知伸手会触碰到什么的惊怖叫她在这个环境下几乎不敢动弹。
可她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了,心跳声都被冻得迟缓,只好鼓足勇气摸索着,不知磕碰了几回吃了多少灰,手下的触感才从潮湿的地面变为粗糙的质感。
陆雪琪马上辨认出那是一沓书本,病急乱投医地将书本摊开堆在自己身上,腐酸的宣纸味与陈年墨水的刺鼻攻击着她的嗅觉,她却别无选择地只能企图由此汲取几分暖意与安全感。
度秒如年中又是不知过了多久,因着身体稍微的回温判断出外面大概是白天了,雷雨声都停歇,天地间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呼吸与动作时衣裳摩擦的声响。
陆雪琪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久坐的双腿先是没有知觉,之后就是密麻针刺感。但曙光推着她强撑着直起身,旋开了卡着的门锁,将门往上顶的时候,却发觉这密室门纹丝不动。
陆雪琪的心猛地坠了一下。
当最后一丝气力殆尽的时候,从未变过的黑暗再次席卷,卷走了她眼里最后的希望。
这回静得连听觉也暂歇了,霉味充斥着她的鼻腔,潮湿爬进她心头下了一场不停歇的雨。
陆雪琪何其聪慧,怎么还反应不过来大概是有东西压住了这唯一出路。莫说这门本就沉重,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子,哪怕只多一点重量,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雪琪垂下酸痛的手,眼底已经流不出泪来。
这下天地间是真的只剩她一人了。
太久没有进食了,昨晚那样低的温度她还活着就已是奇迹,陆雪琪抱着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发烫的身子,在又开始凌厉的风声里,颤抖着将头埋进臂弯,恍惚间像是埋进温暖的怀抱。
在烧到再次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光,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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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城城外,一处临时营帐内,北顾紧紧盯着桌上的青铜罗盘,脸色阴沉。
她都已做好准备无论那明玉山中有什么,都陪宋南枝走一遭了。谁知这厮给出的方案竟是让她留在外面,帮她在那终年不散的阴瘴中找到安全的路。
更叫她抓狂的是,她竟然找不出比这更合理的做法。
只见那周身透着古老神秘气息的青铜罗盘的玄色细勺勺柄轻微震颤着,盖在指针上方的镂空鎏金飞速旋转,不断更改着相对的方位,不间断的嗒嗒响声敲在北顾跳动的眉角。
这天机盘是宋衡的法宝,主体由青铜与陨铁构成,对应着十二地支,十二片看不出品质的玉片围得方正,与中心的鎏金转盘呼应着,矜贵地中和掉些青铜的古板。
其神秘晦涩,莫说一般人看了完全意识不到是什么至宝,就连宋南枝与北顾这维二的传人,对这天机盘也不过是一知半解罢了。
忽然,天机盘上的所有一阵反常的震颤后,其正上方悬着一滴精血兀地滴落,透着罗盘的镂空落在了正中心,刷地染红了底部太极图凹槽的阴侧,血色太极就这么悬在营帐中大放红光。
北顾来不及细想这从未有过的画面是为何,挥袖拿着天机盘就冲出了门,身影迅疾如电地朝林中飞去。
可尽管她已经使尽浑身解数,等她瞧见那仓促逃跑的墨雪上已经染了血的白衣时,手中法诀仍未成形,就有一道青光比她更快!比她更强!朝着宋南枝身后那道黑影砍去。
修为之高,虽然只是仓促出手,也逼那道黑影现了身。
只见那团黑气走出一位黑衣黑纱蒙面女子,话里藏着冷笑道:“看来我还是安逸太久了,竟是连墨雪重新出世都不知。”
“原来是小竹峰高徒,真是后生可畏。”方才她已使了势必要将这人性命与墨雪都留下的力,这女孩却是将手里幻化的太极图往前一甩,却见那太极图与她的攻击接触那一瞬便开始旋转,到后面那阴侧竟是化成了血色的红。
一个修为不过御物的后辈,居然诡异地扛下了她志在必得的一击。
水月见她误会,也不多做解释,一手抱着一到自己怀里就泄了力昏过去的宋南枝,一手祭出了长剑:“我也不知,朱雀圣使出世又是为何物呢?”
话音未落,却是暴起挥出一道蕴含了无限杀机的剑气,两人都是百年前就声名显赫的高手,那朱雀圣使丝毫不敢托大,连后退两步,作防御姿态。
谁知那道剑气触及到她的护盾,竟是青光大放,就连下方的北顾都忍不住偏了偏头不敢直视。等那青光散去再抬眼看,哪里还有水月与宋南枝的身影?
那朱雀圣使不知怎地,竟也十分干脆地放弃了追逐。
一时间,唯有林子里的北顾仍久久立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脑海中画面只剩那个在水月肩膀处无力垂着的脑袋,眉角的血淋淋地染过苍白的脸颊与月白衣衫,生死不明。
就为了这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宋南枝,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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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