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峰,一处幽静的庭院内。
陆雪琪盘坐在床榻上,纵是像这样独自一人在房间里修炼,她的脊背也挺得劲松般笔直。太极玄清道运作之间,淡蓝色的灵力在她周身盘旋吞吐,映在她肤如凝脂的脸上,叫那不可方物的美不至于完全隐与夜色,得以窥探一二。
倏地,法诀的运转戛然而止,屋内的蓝光却似更盛。陆雪琪视线落在身边的天琊上,明眸微凝。
夜已深了,好在她是一人独住,住所又在近着竹林的偏处,只见她拢了拢外衣,踩着如瀑的月光踏出了房门。
铮!
天琊出鞘,神剑今夜表现得异常兴奋,哪怕一招一式间只是青云最基础的剑法,陆雪琪都觉格外流畅,比起紧握着剑柄挥舞,倒是更像剑随心至,斩碎一夜的月光。
剑修实则并无定法,能这样这样心境与剑相融,是可遇不可求的参悟机缘。
良久,陆雪琪长长舒出口气,隐约察觉停滞许久的瓶颈正在松动。
只是天琊兴奋的状态仍未停歇,仍是带着吞山河之气直指天际。陆雪琪心中疑惑,但没等深究,就听闻天边传来一道破空声响。
却是带着宋南枝回山的水月,远远瞧见已经沉睡静谧的小竹峰仍有一处亮着耀眼的蓝光,于是就在那院子上踏空停留了几息。
水月自然留意到天琊又有些反常,只是现在还有更为紧急的事情,看见还有弟子醒着能搭把手,让她眉头舒展了些:“琪儿,拿一身干净的衣裳,打盆热水来我屋里。”
仓促间,两人都没留意到的是,水月怀中那少女背上,与墨雪紧紧挨着的那把剑,静静地流转出幽深的紫芒。
次日一早,苏茹赶到时,小竹峰已经收拾出来空房间去安置宋南枝,临近着大师姐文敏的住处,估计是盘算好了能有个照应。
房间里只有宋南枝静静躺着,身上内外伤都被处理过,衣服也换过。若非那脸色实在苍白,唇上无一点血色,肩膀手臂处还都缠着绷带,远远看去都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苏茹几乎是一睁眼就听到这个消息,火急火燎赶来小竹峰,连去报信的文敏都被她甩在身后。
算起来从宋南枝下山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而已,这会儿看来却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圈,轮廓锋利更甚。
心里当女儿看待的弟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说不心疼是假的。即便知道师姐定是处理妥当了,苏茹还是坐到床边,蕴深的灵力丝丝缕缕地滋养着宋南枝的经脉。
于是水月自长门复命归来,看见的便是苏茹秀眉紧蹙,满目担忧地握着那弟子的手的样子。
水月没打扰她,独自坐到屋里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么些天她别说睡觉了,几乎没怎么停歇过,昨夜又是持续的灵力输出,纵是她修为高深,眉宇间也染上抹不开的疲态。看着这个场面心底却滋生出几分庆幸来,好在去时一路赶路,好在留意到了墨雪的气息,及时救下了这个孩子。
“玉清四层的境界被幽姬追着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师妹莫要太担心了。”
话里的幽姬便是那朱雀圣使,与她们几个也是修为相当的老对手了,这次虽算不上正面对上,也能感觉到双方的修为百年里都没落下。
宋南枝还有命回来,大概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入门三年的小孩在几百岁的元老级人物面前,别说全身而退,做到宋南枝那样还有周旋逃生的余地,水月已经觉得十分难以想象。
“田胖子倒是真收了个好徒弟。”
说话间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苏茹看出来宋南枝伤势稳定,也缓过劲来,坐到水月对面,找回了调笑师姐的心思:“怎么?后悔了?”
水月对她也坦诚,轻轻耸了耸肩:“后悔了。”
她可不觉得田不易教徒弟会有多高明,至少总不会胜过她。
许是她神情中的懊恼可惜如有实质,这样的情绪外露就是苏茹也不常看到,孩子心性般被水月这幅样子逗得笑到花枝乱颤,险些两人都没听见敲门声。
来人是水月吩咐过,来帮忙换药的文敏,瞧见苏茹脸上有了笑容,行礼时也轻松了几分。
苏茹来这一趟就是来接人的,见到文敏手中的东西,面上有惊讶一闪而过:“这是还真有留人的意思?”
小竹峰什么时候对外人这般尽心尽力了,尤其是这不对付的大竹峰,水月也就对田灵儿仍是爱屋及乌,其余田不易的那些个弟子都还是不太待见的。
“你们大竹峰谁是个能照顾人的?”
说得不好听却是大实话,男弟子总归是不方便,苏茹田灵儿这两母女又都是跳脱的性子,要她们去处理那片外伤,估计还能早点看到宋南枝疼醒过来。
这么说留在小竹峰养伤确实是最合情合理的。
多年的相处叫苏茹从这别扭的话里察觉出对自己的关心来,到嘴边的挪揄一下噎住了,除去文敏那边纱布摩擦的声响,屋里一下静下来。
就是在这安静的几息后,门,又开了。
陆雪琪像是没想到屋里会有人,一下子三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那常年冷然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
苏茹更是面色古怪,点头还了礼,看着已经拥挤到有点无处下脚的单人竹屋,第一次对宋南枝的身份定位有了迟疑——就是在大竹峰,也不见得会有这么多人不约而同来找她吧!!
可怜宋南枝要是知道她这么想,估计要跳起来表忠贞了,天地良心,这一屋子小竹峰的人除了自家师娘,她也就和水月有过被救前的一面之缘罢了。
陆雪琪本来就不是凑热闹的性子,那头换药还衣衫半解着,这边两把椅子也坐着师父师叔,她放下带来的衣服,没打算久留。
正准备告辞,却是水月先开了口。
“天琊这段时间,一直如此吗?”
陆雪琪闻言一愣,解开一直背着的天琊,这才发现上面又兀自流转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只是比之前的两次都要柔和,若非水月刻意留心,或许都不会被发现。
陆雪琪摇了摇头,却听一旁换好药收拾好东西的文敏“咦”了一声。
“宋师妹这把剑,从来就是亮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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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探明玉山一事,宋南枝原以为会是万无一失。
她并非自以为是到想要凭自己去捣毁这阴谋,山上的东西来路不明却绝非善类,隐藏在终年不散的阴瘴中。她本就无意北顾与她一道涉险,便安排她在城外守着,保证天机盘不会被山里的什么东西干扰,如何也是有个出路。
风水易学上她天赋不如北顾,当年虽然还小,却也少年老成地只象征性地拿了三个铜板,至于这天机盘,宋衡还在的时候就是在北顾手上的多。
于是自然也由北顾留守天机盘。
或许是天罚到底只是落在万象上,她的伤好得很快,没有伤其根本,反而得以淬炼肉身。再者这些天来她进步神速,隐隐又有突破的趋势,这也给了她莫大的信心,想着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借运流派,逃跑的能力总是有的。
唯一不足是万象如今还需静养,经受过天雷如今出鞘便是带着毁灭气息的天罚之力,万钧雷霆险些重创刚醒过来的宋南枝。那一抹自她玉佩中转移出来的红光仍在剑身符文间流转,却是不像之前那样还能出来和她交流了。
无肉身之魂魄是为孤魂野鬼,因执念罪过才不得超生。而万象依附在器物上,反而化为有灵智的千年剑灵,为天道所不容也不足为奇,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在宋南枝手里才落下天罚,就不得而知了。
没想在这拖延时间,与天机盘以精血为系,左手运气凝出指路避害的太极天机印,宋南枝就踩着墨雪进了山。
没走多深入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些阴瘴的范围之内,非但没有她想象中的阴湿恶臭,反而是灵力充沛,比起那看似繁华却死气沉沉八门全关的明玉城,这里居然更像祥瑞宝地。
只是瘴气愈浓,她异于常人的目视能力也不够用了,行动迟缓下来,也就是在她犹豫方向这时,异故陡生!
身后暴虐的灵力忽然袭来,得了天机印的提醒,宋南枝提前太极玄清道急转,手中紧握墨雪,几乎是拼尽全力的朝后一挥,居然仍是被击飞去近十米。
宋南枝登时手脚冰凉冷汗涔涔,这已经是她早有准备的全力格挡,竟是远不如这偷袭来的试探性一击。面对这样的降维打击她没有丝毫犹豫,丢出两张虚张声势的爆裂符,指决翻飞,拔腿就跑。
可道行这般悬殊,她又如何能这般轻易逃脱,几乎是刚出阴瘴就被近了身,那蒙着面纱的女人还有余力停下来盯了她好几眼,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下一秒,致命的攻击带着恐怖的威压朝宋南枝打去!
宋南枝料到以自己的那点实力定是拦不住的,却仍是不服气地病急乱投医了一把,将手中的天机印甩在身前,竟然真叫它卸去九成的力。虽然左边肩膀到大臂被剩余的杀意震得血肉模糊,额角早已愈合的旧疤呲然开裂,血色霎时模糊了视线。宋南枝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喊疼,为这争取来的几息拼命退开。
好歹是捡回一条小命,只是体内的灵力已经被天机印那诡异的血色太极图抽得几乎殆尽,这回当真是流年不利穷途末路了。
也就是天不亡她宋南枝,就在她快要连御剑都维持不了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太极玄清道气息逼停了身后的人,被护住那一瞬,她已经无力去分辨来者何人了,昏昏沉沉地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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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