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城最大的客栈近日来了支商队,一色的玄金衣袍,有如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激起几圈波浪,到底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三两天,就鲜少有人注意力还放在那了。
而就在这客栈某一处客房床榻上,一袭青衫歪坐着倚靠在床头,面上无一点血色,摇摇欲坠的身子骨直得勉强,而床边那一身华贵、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却没有丝毫怠慢,进门站定便朝她微微躬身。
“小姐,城里都已大致探过,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就是普通城镇的样子,至于这高耸城墙与石柱,好像也是近年才建起来的,有人说是为了防山贼落寇,至于具体原因…当地的人一概说不清楚。”
宋南枝闻言眉角一跳,着实是让她十分意外的答案,摆了摆手让人退了下去。
一个月前万象出世引下天雷,宋南枝借着最后一丝意识燃了求救的符纸,宋家门人及时赶到,捡回她被劈得七荤八素的一条小命,安置在最近的一处大城池,好巧不巧就是宋南枝去程时留意到的那处,如何看都泛着古怪的那一座城。
她昏迷的时间不长,相熟的部下还在路上,好在万象是为城主信物,来人也都听她差遣,养伤的这些天,势力已经悄然渗进这明玉城。
于是得知从前与城池相傍的明玉山终年仙气环绕,精美玉石取之不尽,明玉城因而得名,傍山依水人杰地灵,许多代以来一直生活富足,外商不绝,繁荣昌盛。
只是一些东西似乎在悄然之中发生了改变。
是什么时候起,被世代供奉的明玉山不再是保佑安康,万众感恩的对象,而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地?
守在房间的手下已经尽数隐了行踪,宋南枝双目微阖,指尖轻点着床沿上刚送来的地图。
万象决与周易卦术风水鬼神之门相扣,而这作乱明玉城的人手段之粗浅,估计经手的宋家门人无一看不出来其中毒辣,那些诡谲的石柱每一根的位置都恰好断开了城池象天法地的建设朝向,再者河道被强行更改过,水门易位,五行失衡,吉位全断,原先自明玉山上潺潺而出滋养城池的水法金气,如今的走向竟是从城池倒流向山脉。
有人从中作梗上板上钉钉的事,而且据这里的人的说法,从最开始做到这个地步也只是不到十年。
可明明只是这样拙劣的手段,就算大多数人都对风水一窍不通或是一知半解,这里的城墙装潢也全然是怪异模样,这可是关系着千家灯火的大事,这些年正道各派竟无一方察觉,只能说明这明玉山中或许隐藏着更恐怖的秘密。
恐怖到就算有人知道了真相,也传不出这高耸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墙。
房间里那盆净手的温水被人忘了撤走,宋南枝想起端它进来的是一个已经混成店小二的宋家人,面孔比她还稚嫩几分,小孩似的只求个饱饭几个铜板,又机灵懂眼力见,怪不得轻易就在客栈得了个职位。
墨雪和万象挨着放在床靠里一侧,青色与紫色的微光随着宋南枝调息的灵力波动忽明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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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峰上,山间一处幽深清静的庭院内,模样莫约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坐在石桌旁,平日里那身月白道袍仍是正气凛然,但在私底下周身气势要放松柔和不少,流露出因为面上总有几分冰霜而常让人忽视的风姿绰约来,可不正是那小竹峰首座,水月。
侍立在她身侧的弟子同样一袭白衣,清冷的神情像是从水月脸上直直复刻来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的视线此刻都落在石桌上的长剑上——剑鞘到剑柄通体呈冰蓝色,色泽鲜亮,隐隐有波光流动,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那日之后,天琊一切如常,你先拿回去吧,再有什么再拿来便是。”
此剑原就是那传说中的天琊神剑,相传是数千年前一位散修枯心上人在极北冰原偶然得到一块落入凡间的九天异铁,以之修炼而成,早在千年前的正魔大战中便大放异彩,不知是多少修真人士心中梦寐以求的法宝。
不曾想原是落在小竹峰手里,还传给了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弟子手中,也不难猜测这侍立在一侧的便是在青云里赫赫有名的、千年一遇的天才,陆雪琪了。
而这弟子如今见来,虽仍是年少,容貌却已是出落得与天赋一般惊为天人,眉眼藏着远黛秋水,举手投足清雅脱俗,说是如仙子临凡也绝不为过。
在她突破玉清四层的时候,水月便把天琊传给了她,虽然此剑内蕴能量巨大,陆雪琪的修为还远不足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但是也配合得极好,想来神兵与这位新主人也是极为契合的。
只是不知为何,前些日子天琊忽然无端蓝光大放,彼时陆雪琪正在竹林修炼,于是顺势拔剑出鞘,却见剑身剧烈颤抖着,几乎要挣脱她的掌心。神剑的低鸣将周身的落叶竹叶都共振得轻颤,呜呜作响,一时间恍若天地同奏的悲歌,若是定力差些的常人在这,指不定要以膝抢地,怆然泪下了。
而陆雪琪心念一动,持剑朝虚空中一挥,天琊却是迸发出一道似是压抑了许久的尖锐剑啸,久久不能停歇。
而后,万籁俱静,不但竹林的鸟兽不敢声响,竟是连风,都缓了下来。
那日之后,天琊暂由水月保管,只是好似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不见有什么异常了。
落下的竹叶几个旋身,翩翩然落在水月发间,陆雪琪已经退下许久了,只剩她仍久久坐着。
天琊异动一事最感费解的就是她,从她自她师尊,也就是上一任小竹峰首座手中接过天琊至今近百年,从来没见过天琊有那样反常的时候,偏生这个时候又接到掌门的任务,纵是诸多疑虑,也唯有回来后再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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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是明玉城街市最热闹的时候,恰好是饭点,客栈的店小二在门外吆喝着拉生意,应和他的人不算多,他还是站在台阶上,看着来往乌泱的人群叫唤。
不知同样的话重复了多少次,只见他身形一闪,一转眼就跳下了台阶,扯住了一位身着粉色长裙、容貌清丽的女孩的袖口:“这位姑娘,若未用膳,何不来我们客栈尝尝?”
有些冒犯的动作,倒是叫人不得不听见他说话,好在人来人往中注意到这边的人不多,不然这样对一个漂亮女孩,估摸着要被当成二流子批斗一顿。
奇怪的是,那女孩也不恼那店小二的逾矩,定睛多看了他两眼,欣然抬脚跨进了客栈。
路上得知宋南枝没有大碍后,北顾就没再日夜兼程了,以至于等这位医师到了明玉城,她的病人宋南枝已经可以下地乱走,坐在院子里看花品茗了。
淡粉的衣摆随着女孩不疾不徐的步子轻舞,被随意一扬,利落地坐到宋南枝对面。而宋南枝只觉来者云袖一挥扫过一阵草药香,随即自己的茶杯就被不客气地拿起来,很破坏美感地一饮而尽了。
北顾比宋南枝还要年长七八岁,作为宋衡的徒弟,宋衡还在的时候,她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们隐居地点的人之一,她也就成了宋南枝童年里,唯一的玩伴,于是对她也不多上下级的虚礼。
“着急忙慌把姐姐叫来,还以为能笑一笑你成什么惨样了。”
北顾说着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借着把脉将人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又小幅度地俯身去闻宋南枝手上那枝开得盛极的花,花香还杂糅着新鲜露水的气息,北顾眼神一顿,凝在鲜花下那一小节被艳丽的颜色衬得尤其白皙的皮肤上。
再抬眼就瞧见宋南枝还是平日里那副神情,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神在熟悉的人身边会柔和懒散些,这时信任地伸手任由她摆布,莫名叫人琢磨出几分乖巧。
一个月前她们在河阳匆匆见过一面,只是那时候还有别人在场,宋南枝又临着要赶路,斗笠都没摘下来,算下来上一次这样相对着坐下的见面,大概有大半年了。
她们都是生命比常人漫长数倍的修行者,这无甚大事的大半年在她们生命中不过是风过时带走的浮沙。可宋南枝到底是还在蜕变的青春期小孩,这大半年竟然也看得出不小的变化,指头都跟着身高抽条得骨节分明,眉眼又舒展几分,面上已是难觅孩童的稚气,初露几分颠倒众生的风华姿态来。
“这表情是看出什么不治之症了吗大夫?”
“你那嘴什么时候能蹦出来几句吉利话才真是见鬼了。”北顾睨了她一眼,抽回了手,“还有,你这选的什么破地方养病,嫌自己日子过太好了吗,在这久留?”
北顾是宋家门人新一代里修为最高的,均无法宝的话,宋南枝在她手下过不了二十招。她对这天地间的风气水运天生有着高敏感的洞察力,宋家一直有心栽培她,而北顾偏生一心钻研医术,倒是个极有个性的怪人。
她来时离得稍远些就没再御空,瞧见那城墙也没多想,只是几乎是刚踏进这座城,一阵不适感就一直萦绕心头,可越往里走,越是繁华得叫她心惊。
“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宋南枝方才注意到她目光,以为她是喜欢那朵花,说着话手中灵力一闪而过,花枝便被削得平顺,她抬起手看了两眼,觉得与那粉白衣裳相得益彰,便自作主张把花别在北顾耳际。接着自顾自地又给自己另外添了盏茶,“明天,我们的人就会全部撤走。”
花香这回夹杂的是宋南枝身上的气味,有点像竹的清冽,依着她的习惯今日大概还未点过沉香,少有地身上没有沾染上药草果木的气息,只是未等北顾深究,手就收了回去。这一晃神叫她险些没听清宋南枝的话,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是蹙眉。
“你什么意思?”
北顾声音高了几分,又被下压的手示意冷静下来。
“我们是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可是这里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只知道这里是他们的家。”
宋南枝偏过头,坚定的视线与她对上。
“北顾。”宋南枝是个知好歹的,姐姐只是担心自己,她语气也不好强硬,别扭出几分央求的意味来。
北顾只是紧紧咬着牙,当她透着眼前这双眸子看见自己那个早逝的师父的那一瞬,就知道这个做好的决定,是九头牛都拉不回头的了。
“我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可是我做不到,我至少该去看看,再回去禀报师门。”
到底是拿她没办法,北顾一下泄了气,嘴硬着话里带刺:“呵,我原是不知你在青云待几年,还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二八年华的少年意气,当真是恼人得很。
北顾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又哼了一声:“属下自然是听您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