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青云门大竹峰上人人兴高采烈，尤其是众弟子，个个面带笑容，虽然也不乏些紧张，不过也多半淹没在兴奋中了。
众人之中，参加过上次青云门七脉会武的只有大师兄宋大仁以及老二吴大义、老三郑大礼、老四何大智，至于老五吕大信、老六杜必书都是田不易这几十年间新收的弟子，还有就是年纪轻轻的田灵儿宋南枝和张小凡，就更没有见识过青云门这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了。
宋南枝倒还是一贯的淡然，在殿内陪着田不易夫妇在做最后准备。大竹峰上没有常侍的道童，大小事务大多是田不易苏茹亲力亲为，或是交由宋大仁管理。
直到前些年宋南枝上山，女孩子总归是更贴心些，又是个沉稳的性子，勤奋常常在殿前求教的，侍立的时候多了，也接管些生活起居的事来。
这会儿田不易已经在门外等了有一阵了，倒也耐心得没半句催促。宋南枝来时苏茹已经簪上她之前送的沉香暖玉簪，却望着铜镜不动作。
也就是她一颗玲珑心能轻易看出师娘的纠结，视线扫过桌上一众首饰，沉吟片刻，捏起金镂花梳篦与一支青蓝蝴蝶啄针分别卡在苏茹发间。
霎时将本就姿色过人的她衬得端庄贵气中又不失灵动，镜中的人儿眉若远山含黛，肤似凝脂白玉，目光如水，红唇带笑，当真是倾倒众生。
守在门外的田不易见宋南枝那么快就与苏茹说笑着并肩出来，先是被自家夫人美一大跳，又想到若不是宋南枝来了，自己只会在这白白干等……
“师父、师娘。”身后传来宋大仁浑厚的声音，田不易斜斜看了他一眼，在宋大仁不解的神情里，嘴角压回庄严的弧度。
或是和这榆木脑袋一起白白干等。
宋南枝刚走近就幻觉一般感到一抹异常慈爱的视线，倒也没多想，朝宋大仁打了个招呼，却是“咦”了一声：“大师兄，你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宋大仁没想到她也这么问，登时一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道：“没有，没有，我哪有红……”
又急忙忙地转移话题：“师弟师妹们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说罢两人跟在田不易夫妇身后往外走去，只不过今日不知怎的，众师弟一看见他们，准确来说是看到宋大仁，个个面上就浮起不大正经、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来了。
而在他们身后，黄狗大黄和猴子小灰也跟了出来。小灰现在似乎已经习惯了坐在大黄背上，这时一看见张小凡站在前方，“吱吱吱吱”叫了几声，从大黄背上跳下，窜到张小凡那里，三下两下蹦上了他的肩头。
田不易看了看众弟子，点了点头，道：“走吧。”说罢，他右手一挥，掌心法诀引处，赤光一闪，他那柄久负盛名的仙剑“赤灵”祭起，赤芒万丈，端的是仙家至宝。
田不易正要踏前，忽然间裤管却被人拉了一下，回头看去，却是被大黄咬住了，只见这只他从小养大的黄狗摇头晃脑，嘴里“呜呜”（咬着裤管）叫个不停，尾巴摇得起劲，一双狗眼更是眨也不眨，直盯着田不易看。
田不易犹豫了一下，嘴里含糊说了一句，但还是袖子一挥，将大黄卷了起来，随即飘身到赤灵剑上，与苏茹打了个招呼，当先破空而去。
苏茹轻笑摇头，对众人道：“你们也来吧。”顿了一下，又回过身道，“大仁，小凡修为不够，你带着他走。”
宋大仁点头道：“是。”
苏茹不再多言，也不见她如何作势，一道淡绿光芒闪过，仿佛与她的衣裳相配一般，载着她直上青天，追着田不易那道赤光而去。
大竹峰众弟子中，吴大义、郑大礼与吕大信修行也没有达到第四层，不能驱御法宝。何大智与杜必书一人带着一个之余，吴大义犹豫两息，看了一眼宋南枝，还是跟在了田灵儿身后。
宋南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自知相处下来旁人看得出她友善亲和下的沉闷疏离，也没说什么，回头看了眼宋大仁身边的张小凡，法决一引，孤身先一步破空而去。
长空如洗，放眼望去，无垠的青天下，雄伟的山峰旁，飞舞萦绕着无数道各色光芒，越接近通天峰，这些光芒就越是密集。
等宋南枝落到那通天峰，那广场之上此刻已是热闹非凡，青云门前来参加七脉会武的弟子们估计都暂时停在这里，远远看去，人头耸动，怕有数百人。站在这广场上的人物，多数身着青云门服装，有道有俗，有男有女，其中年轻一辈尤多，英气勃勃之人在所多有，可见这些年来青云门励精图治，大力栽培年轻弟子。
宋南枝抱着手臂，穿得与平日无异也无意与谁攀谈，还是不免有不少探究打量的目光扫来，多少带着评头论足的不礼貌。她暗自皱眉，气压低了几分，正要寻个清净些的角落，转头却是径直碰上了一群服饰统一的女弟子。为首那位瓜子脸的美貌女子，秀发如云，肌肤如雪，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笑意，朝她盈盈走来。
可不正是文敏与小竹峰一行人。
“许久未见了宋师妹，倒是长得比我还高了。”说着指尖就点在还没来得及舒展的眉心，“是哪位不长眼的招惹你了？”
方才还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文敏身后的一位女弟子也帮腔道：“谁叫你不开心了，有师姐们替你撑腰。”
宋南枝无奈地朝众人拱手，讷讷一字一顿道：“见到师姐们就开心了。”
这人总是比看起来要没架子得多，文敏也跟着被逗得直笑，目光却越过她弯下的肩瞧见了她身后负的长剑。
熟悉的剑穗随着行礼的动作垂下，扫过光洁的脖颈，素白清雅至极。
宋南枝眼尖地瞧见文敏微妙地挑了挑眉，面色古怪。正要问什么，人却已经又朝她身后走了两步：
“宋师兄，许久不见了啊。”
好熟悉的一句话，声调却是婉转了几个度，宋南枝一下抽了抽嘴角，眼前的师姐们神情也是异彩纷呈。
回头一看，自家大师兄已经一副痴呆的模样，怎么还想不到他今早时候的面红耳赤是怎么一回事。
再看那一向精明的文敏，如今也是面上微微发红。
宋南枝饶有兴致地站在一边，想听听自己一向聪慧的四师兄何大智会说出什么打趣的话，却是一位道童找到宋大仁，与他耳语几句，随即找到自己面前。
“这位师姐，田师叔有事传唤。”说着侧过身子，引出一条路来。
这通天峰实在宏伟盛大，宋南枝疾步略过广场又走过虹桥，好一会才远远看见殿前的田不易夫妇：“师父，师娘。”
奇怪的是，田不易却是没说因什么事传唤，只上下扫了她一眼，就拂袖朝殿堂内迈步：“走吧。”
五年不过弹指间，再临玉清殿，仍是不由如初见般惊叹，越过那气度庄严的三清神位，大殿之上，那七张檀木大椅里，居中的与最左、最右的已经坐着人。
分别是那掌门道玄真人、“落霞峰”首座天云真人，与“小竹峰”首座水月真人。
宋南枝落在田不易一步后行礼，直起腰后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殿中一扫，除去长门的几位弟子外，在场的后辈就还只有水月身后侍立的那再熟悉不过的女孩了。
冷淡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宋南枝诡异地顿感亲切，对视只一瞬便有分寸地收回了视线，规规矩矩地端着手站在一边，低下头时却不受控般嘴角眉眼都弯弯地沾染上喜色。
“田师弟门下出了这等天资卓越的弟子，怕是准备好在七脉会武中大放异彩了吧？”
道玄眼中不掩欣赏，宋南枝闻言心念一动，猜到了田不易将她唤来的真实目的，余光扫过，自家师父果然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宋南枝无奈笑笑，跟着站到那大竹峰的坐席后。
“许久未见了，陆师姐。”
压低了音量的一句招呼，陆雪琪偏头就瞧见这人已经笑出若隐若现的酒窝，正想问这人在开心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闲聊不妥，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圈，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左手紧了紧。
宋南枝又想起方才在广场与文敏等人那段对话来，都准备好回那句“见到师姐就开心了”，却是手背一凉，于是垂眸望去。
是天琊那冷玉般的剑柄。
极轻、极快地在她手背上触碰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它便又被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握住，垂落在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身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唯有她手背上残留的一丝冰凉触感，提醒着方才的瞬间。
宋南枝指尖蜷了蜷。
……
“哗——”
玉清殿内陡然光线一黑，宋南枝还在愣愣出神，只听一声巨响，随即掌门真人与不知什么时候到齐的几位首座猛地起身，朝殿外飞身掠去。
宋南枝与陆雪琪对视一眼，刚跟着往外冲出殿门，就远远听见那龙首峰首座苍松朗声的安抚：
“刚才是灵尊给大家开了一个玩笑，大家不必紧张，现在凡是参加会武大试的弟子，依次走到玉清殿去吧。”
灵尊？
宋南枝心没由来地沉了沉，瞬间想到刚上山两个弟弟就被淋成落汤鸡的模样，而这五年来，他们也就见过两次灵尊而已。
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过于精准打击了？
也不怪她疑神疑鬼的，自从那次张小凡来找过她，她虽然没逼供也没出卖。但是这等世间罕有的凶煞之物，为弟弟所用，又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重新站回田不易身后，宋南枝有几分心神不宁。
灵尊是水麒麟，是镇山灵兽，莫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时，大殿之上，忽然绿影一闪，却是道玄真人从外头闪了进来，青云门各长老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苍松道人走前问道：“掌门师兄，灵尊……”
宋南枝也抬眼看去，身子都跟着不自觉地倾了倾，全然没发现身边的人看自己的目光已经带上探究的意味。
而道玄只是抬手止住，向他使了个眼色，苍松道人立刻会意，住口不说。随即道玄真人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向站在大殿上的数十位青云门年轻弟子道：“大家都来了吧，好，好。”
众弟子一起弯腰行礼，道：“见过掌门真人。”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走回座位，向苍松道人看了一眼，苍松道人随即走上前，朗声道：“诸位，你们都是青云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我青云一脉从建派至今，已有两千余年，实为道家正统，正道领袖。但古人有道：业兴于勤，荒于嬉。又有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派列代祖师为了警戒后人，并提携年轻弟子，传下了七脉会武这一盛事，到如今已是整整二十届了。”
“啊”，青云门众弟子中传出了一阵惊叹声，二十届，以一甲子一次计算，便有了一千两百年之久。
苍松道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又道：“时至今日，我青云门在道玄掌门师兄的带领下，兴旺繁荣，远胜前世，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者数不胜数。故此次掌门师兄与各脉首座商议之后，特将大试人数增为六十四人，以免有沧海遗珠之憾。”
“此次大试，人数上多了一倍，所以在抽签上也有些变化。诸位请看，”说着，他手一指大殿右侧空地之上，众人看去，只见那里摆放着一个大红木箱子，四四方方，只在上侧开了个容一臂伸进的小洞。
“在那红木箱子之中，共有六十四粒蜡丸，其中各包着一张字条，上书着从一至六十四此类数字，”众弟子忽地一阵喧哗，苍松道人不去理会，又道：“在抽签完成之后，即以数字为准进行比试，以一号对六十四，二对六十三，三对六十二如此类推，其后第二轮，则以一号与六十四胜者对二号与六十三的胜者，如此类推，一直到最后决战。诸位明白了么？”
道玄真人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他掌门之尊，登时四下无声。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大家就去抽签吧。”
话音刚落，殿中零零散散嘈杂起来，宋南枝和陆雪琪倒是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没去那长队里拥挤。
她们本就站在显眼处，又都是长相漂亮得显眼的人，从弟子们聚集到玉清殿，宋南枝就感到那些寻常便不少的目光，似乎因着身边的陆雪琪，更为猖獗地打量过来。
有点好奇身边人的反应，扭头刚对上视线，就见陆雪琪直直盯着自己。宋南枝错愕地一愣，却忽然福至心灵，反应过来，凑近了些耳语道：“晚些再同你解释。”
这个时候当众提灵尊的事，恐怕招致有心联想，宋南枝只顾兹事重大，一时竟是没注意两人的距离。
陆雪琪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凑近，抬袖掩面那一下，先话语一步被感受到的是衣物上沉敛的果木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是太陌生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睛，而说完的人则像是后知后觉，飞速地站直回了原位，耳廓悄然爬上一抹绯色，听到田不易唤她去抽签，就逃也去了。
青云诸弟子都是讲秩序的，抽签很快完成，只听苍松随即朗声道：“好，既然抽签已经完成，诸弟子等一下到我这里按签号报上名号，稍后即用红榜贴出，你们就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了。现在请掌门师兄说话。”
原本有些喧闹的弟子们听说掌门道玄真人要出来说话，都安静了下来。道玄真人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向众弟子扫了一眼，随即道：“诸位，你们都是我青云门中年轻一代的精英，资质才华，都是出类拔萃的。将来，青云门各脉的首座、长老，甚至我这个掌门的位置，都很有可能由你们之中的佼佼者担当。”
青云众弟子们一阵耸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向往激动的神色。道玄真人露出和蔼的微笑，道：“当然，若要达到这一步，坐到我身后这些位首座长老的位置，你们还需加倍努力了。”
众人齐声道：“是。”
道玄真人手捂长须，点了点头，正色道：“我青云一门，从青云子祖师建派开始，就一直是名门正道，如今更已是世间修真道上的正道领袖。方今天下，正道兴盛，邪魔退避，世人安享太平。但魔道余孽，奸险狠毒，其心不死，这些年来又似有蠢蠢欲动之势，当此之时，更需我等正道中人持道锄奸，所以诸位务必专心修道，坚定心志，只要我们坚强自立，则邪魔外道便无隙可乘也！”
众弟子大声道：“谨遵掌门教诲！”
道玄真人颌首微笑，道：“好，好。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向大家宣布一下：为了鼓励青云门弟子努力向道，励志修行，我与诸位首座长老商量了一下，决定从这次七脉会武开始，每次在七脉会武大试之后，给予最后的胜者一个小小的奖励。”“啊！！”青云弟子中一阵骚动。道玄真人看着这些年轻的弟子，微笑道：“这次的奖品，就是‘**镜’了。”
道玄真人停了一会，微笑着看年轻弟子们议论纷纷，过了一会才道：“好了，大体上就是如此，你们回去休息一下，明日一早，七脉会武就开始比试。”
青云弟子们一齐行礼，齐声道：“是，掌门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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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