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尊一事其实连道玄也摸不着头脑,只是诸多事宜不应引起无端恐慌,便只留下了一行首座说明情况。长老们散尽后又过了好一会回,水月等人才从玉清殿中出来。
正是七脉会武前夕,水月瞧见候在殿外的陆雪琪,后者朝她端端地行了个礼。
“看过红榜了?”
陆雪琪只点点头,水月便知道是没遇上什么有名有姓的人,也没多说什么鼓励的话,摆摆手就叫人回去早些休息。
许是顾及着小竹峰女弟子多,或是水月做过什么争取,七脉会武这种青云门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通天峰上一下多出数百人,住宿本是十分紧张的,却仍是给小竹峰分到了六间房间。
通天峰向来是四人一间的房间规格,而小竹峰只来了二十个人,师姐们也就很默契地将最后一间空房留给了陆雪琪。
此时的弟子们大多拥挤在膳堂,一路走出玉清殿走上虹桥都空无一人,倒是叫年轻的女弟子一时间在云海中遗世独立,衣袂猎猎。
且不论面容绝色,这番风骨也是任谁见了都要侧目的。
青云名动天下的风光没叫她停留太久,只片刻,陆雪琪又目不斜视步履生风地往前走了。
日头已然西斜,陆雪琪“吱呀”地推开道舍的门,本应是久无人至的闲置空房,却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一阵叫人皱眉的霉味,空气中细小的扬尘勾勒出每一道光的轨迹,她这才发现窗户都半敞着通着风,靠里的两张相对的床已经齐整地铺上了长门那领来的素色干净被褥,被阳光照得透着暖意。
陆雪琪视线垂向地板,木木地后退了一步,“吱呀”一声又将门拉起来,身后却是已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以为走错门的尴尬方涌上心头,熟悉的声线就以接踵而至。
“又见面了,陆师姐。”
僵直的脊背松懈下来,转身只见身后的人正紧张得不自觉抠着手中食盒的边缘,笑容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
瞧不出陆雪琪面上的喜怒,宋南枝叫苦不迭。她也是才知道大竹峰众人的窘迫待遇,从宋大仁开始,男弟子共有七人,全都挤在一间房中。而两位女孩,则是要来和小竹峰众人同住。
宋南枝方送走师父师娘,便直直碰上田灵儿央求的视线。
她们之中要选一个人填去文敏那间房的最后一个空位,另一人则是要到陆雪琪那去。
宋南枝眼尾抽了抽,她其实也几乎从未与人同住过,但似乎也没有更优解了,看着自然而然就已经贴到文敏身上的田灵儿,她莫名地对这分配生出几分庆幸来。
房间安排在幽静的角落,清闲的代价是常年沾染着林子边的潮湿,宋南枝一进门就眉头直皱,咬咬牙先斩后奏地收拾了一通。
照陆师姐的那一阵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来看,这事处理得不太礼貌,但宋南枝就仗着心中那莫名的笃定,自己总归是被纵容的。
这会儿再问能不能同住就显得虚伪了,宋南枝飞快总结了事情原委,最后才敢抬头去看陆雪琪的表情:“陆师姐,我睡觉应该还是很安静的,一般不打呼也不讲梦话不梦游,不会太打扰你的。”
迎着夕阳暖色的面容镀着圣洁的金边,宋南枝往美丽陷阱中坠了坠,身前那人已经又推开门朝里走去了。
门外脚步踌躇间,穿堂风吹出来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方才膳堂实在是太多人了,位子都坐满了。”
“好像打多了些,陆师姐要一起吗。”
与陆师姐一块情绪总是比平日里波动得多的,宋南枝已全然将方才的小心翼翼抛之脑后,亮晶晶的眼睛里又染上了今天早上两人刚见面那般,称得上灿烂的笑意。
陆雪琪定定看了几息她嘴角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善如流接过竹筷的动作顿了顿。
被盯得心里发毛的人自然是猜到她要问什么,自玉清殿内出来,宋南枝就记挂着关于灵尊还欠着陆雪琪一个解释,心中思量着张小凡那事有多少是能说的。
其实她大可以胡诌个理由,像对北顾,大竹峰众人一般。她太多时候为人都称得上寡淡,于是使坏心思时那几分顽劣几分谎,连带着背负的那层层叠叠的秘密,都一并真真假假地叫人总也反应不过来。
可这是陆雪琪。
她有太多在人与人之间树起城墙的天分,偏偏是这不长不短的相处时间里,对这人不受控般近了又近。
“我不是……第一次碰上灵尊的异常。”宋南枝又回到那副不形于色的模样,本能般恪守着不能在不可控的事里暴露太多自己的情感倾向,“上一次是我与另外两个弟弟上山拜师时,多年以来,也只有这两次而已。”
“上一次没有今天这样大阵仗,除了我,大概不会有别人联想到一起。而我,是在猜测这或许是因为我其中一个弟弟。”
“此事我没有禀告师长,我幼年被他家人收养,又一同拜在大竹峰门下,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现在,抛开手足情分而言,他为人也是忠义踏实,绝非奸恶之人。”
竹筷碰撞的声音都停下,一时间气氛微窒,宋南枝此举实在冒险,陆雪琪向来秉正如松,自己这样知情不报罪同包庇,还要她与自己一同瞒着师长,是没有道理的事。
“倘若他就是奸恶之人,你当如何?”
“绝不姑息。”
宋南枝回得果断,陆雪琪却是看了她许久,又兀自垂下眼看着桌上的饭菜。
“我未必会为你保守秘密。”
宋南枝展颜:“南枝从未想过要陷师姐于不义。”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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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陆雪琪而言,在通天峰与在小竹峰的区别倒也不大,她自拜师以来便是数年如一日的清修,除却偶然来访的宋南枝,其余的几乎都算不上变数。
运行完今日计划内的最后一个小周天,周身活泛的灵气缓缓平息,一睁眼就瞧见一炷香前进屋的人正松散地倚在窗榻,矮几上是刚冲泡开的一壶清茶,蒸腾的烟雾后凌厉的眉眼因着倦怠少了几分攻击性,正低垂着望着桌上那三枚卦钱。
陆雪琪站起身来,宋南枝好似才缓过神一般抬眼看她,为她斟上一杯茶,又将身侧的大氅递了过去:“昨天下过雨,白日不觉得,夜里倒是有几分春寒料峭。”
过了玉清四层的修炼者灵力就已能自主护体,而且两人从前冬天见面大多都在外活动,陆雪琪还是第一次瞧见她的毛毛领。
“你很冷吗?”
宋南枝缩了缩脖子。
“不啊…”
“但是这样很舒服。”
陆雪琪不置可否,但还是接过大氅抱在怀里,与宋南枝隔着矮几坐下,捏起方才一走近就闻到香味的茶杯。她不太懂茶,但好歹是出身富贵,轻易就尝出入口不似寻常茶水涩然,味道还与文敏过节时才舍得拿出来喝的那罐子有几分相似。
“我方才去见了师傅,听说这次会武的四强要被派出前往空桑山,阻止魔教恶徒,持道锄奸。”宋南枝倒是没觉得两人私下有什么妄自菲薄自惭自谦的必要,年轻一代里她们要四强不说唾手可得,也是毋庸置疑能争上一争的,“师姐这些年,有下过山吗?”
平常大多师姐妹都觉她冻人,就是文敏都不常与她有闲聊的时候,宋南枝却是愈发习以为常一般在她身边讲些有的没的,乐此不疲地给她抛话题。
“不曾。”陆雪琪定了好一会儿,又接着道,“师妹经常下山。”
语调平平的陈述句,板正而努力的回话叫宋南枝眼角带上几分笑意,俯身满上两盏茶杯。她眼里的陆雪琪总是和别人眼里的不一样的,会有偏爱的食物,会有正常的情绪,而非单调的冷不变的白。
或许陆雪琪眼里的她与旁人眼里的她也是不一样的,宋南枝与人相处或是圆滑到势利,或是理智到淡漠,总之如何也只是在不远不近处,怎么能像陆雪琪一般能看见暖色烛光里、眼睫扑闪间的似水温柔?
“或许这次,我们能一同下山呢?”
陆雪琪搁下茶杯,抱着大氅起身坐回自己那一侧床榻上:“明日我在[干]字擂台,第三场比试。”
我知道。
宋南枝心中默默道。
桌上的烛火被一挥袖吹熄。
“晚安,陆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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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南枝的比试在第一场,也就醒得格外早一些,陆雪琪打开门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蓝白窄袖劲装立在院子里,少见地绑着低调的皮质腰带。她更早时就发现了,宋南枝这人虽无意张扬,穿着打扮上却算得上是珍惜羽毛,长发就算只挽一个道髻也是打理过的一丝不苟,衣服颜色大多不算鲜艳,又都是精致得体。
方洗漱过的人唇比平日还红几分,衬得肤色尤其白皙,宋南枝笑出更白的牙:“早上好啊,陆师姐。”
今日的三十二场比试在八个擂台分别进行四场比试,大竹峰只有宋南枝一人在第一场比试,想要规避掉那些唠叨,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告别了陆雪琪。
田不易苏茹夫妇对自家这个小弟子放心得很,端坐在擂台边的太师椅上,心情很不错地与正中的道玄掌门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宋南枝到时恰巧师兄弟们从另一侧簇拥着过来,与众人问过好,又上前去给师长们行礼。此番与她对战的是长门通天峰门下的一位师兄,据说是通天峰最小的弟子,也是道玄掌门收的最后一个弟子,饶是如此,也已经修炼了五十余年,相较之下宋南枝那五六年的入门时长倒是显得可怜了。
擂台边的杜必书又开始扯着周围的观众下注,张小凡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来那个面容清秀的青年也凑过来,却惊奇地发现大竹峰众人竟然都是压宋南枝胜,忍不住低声询问张小凡:“你们莫不是只是为了给自己人讨好彩头?”
说罢又想起方才他们这群师兄押宝张小凡输的场面,嘶地抽了声气:“这宋南枝什么来头?”
张小凡正暗自为宋南枝紧张,只敷衍道:“她是我姐姐,与我一同入门。”
说话间那位通天峰的师兄也到了,面容周正,正气凛然,朝诸位师长行过礼,就转身朝宋南枝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踏着差不多的时辰走上擂台。
也是在这时,观众的一侧忽然一阵躁动,张小凡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两道白色的身影站在观众的最外围,一人是昨日方用来调侃过大师兄的文敏,而另一人虽不熟悉,但那叫人一眼万年的天资绝色还是让人们很快认出这是小竹峰的得意门生、炙手可热的冠军提名人物、冰山美人陆雪琪。
人群自动弹开一个缺口,两人却没再往前走。
“通天峰,陈敬,请赐教。”
陈敬目不斜视,叫刚收回视线的宋南枝歉然地抱了抱手:“大竹峰,宋南枝,还请师兄手下留情。”
一声钟鼎敲击,比试便正式开始了。
陈敬面对比自己稚嫩许多的对手并未松懈失礼,反手抽出宝剑,剑诀翻飞间青光大放。另一边的宋南枝虽也神色认真,却全然没拔剑出鞘的意思。
主位上的道玄第一反应偏头看向田不易,见后者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也来了兴致,坐直了些许身子,
陈敬显然也错愕了一瞬,随即不再犹豫,向前攻去。起初他以为是这位师妹半放弃了比赛,还收了一二分力,可当第一击碰上那古朴剑鞘上幻化的太极图时他就意识到了不对,远远比自己蕴深的灵力只一瞬间就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头大骇,不断地变换剑招,宋南枝却像是早知他的下一式一般,次次都能轻飘飘地卸了他的力,陈敬的全力以赴的灵力急速消耗,而尚且探不出对方修为的深浅,他甚至错觉宋南枝已经与自己比试过无数次,否则怎能借只是手腕多抬一寸,就觉察他的变式。
围观的群众们看着台上不断缠斗的身影直呼过瘾,势均力敌的焦灼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个年轻的师妹就已经算是十分了不起了,可座上的道玄却是又回到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再看场上的战局:“两人境界只差一层,实力却这般悬殊……”
“宋师侄对青云剑式之烂熟于心,背后不知有着几倍于常人的付出吧,田师弟倒真是,管教有方了。”
田不易摸着肚子嘿嘿地装傻,神色半点不掩饰门楣光耀的志得意满。
再看这头话音刚落,那头被逼到擂台边的宋南枝用剑柄“当”地隔开直击门面的一剑,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身到了陈敬身后,一掌落在后心,陈敬猝不及防,被击落台下。
观众们更觉不可思议,还推测宋南枝投机取巧之际,大竹峰众人纷纷沉默,他们已然已经认出,两年前,宋南枝也是这般一招就击溃了那龙首峰的天之骄子林惊羽,而今的她对战更强的人,也更快,更游刃有余。
身边讨论声不绝,陈敬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眼神有些复杂,仍是风度翩翩:“多谢师妹手下留情,我认输了。”
宋南枝也跳下台去,回了一礼:“承让。”
人群中最显眼那两位女子此时已然离开,宋南枝回到田不易苏茹身边,一旁的道玄不掩欣赏的目光投来,宋南枝面色不见有异,恭敬地朝他躬身。
“今日方知我青云门下还有如此奇才,倒是我这个做掌门的对弟子们疏忽了。”
此言一出,周围没散尽的人群一阵哗然,宋南枝只觉四周的目光愈发灼热,其中不乏惊叹、探究与隐隐的忌惮。
“掌门师伯这般重视此次会武,事必躬亲,怎是疏忽,有幸与师兄交手见识到山外有山,已是弟子的莫大荣幸。”她只对那些议论恍若未觉,仿佛被夸赞的方才擂台上那迅若惊雷、举重若轻的身影并非她本人。
而宋南枝这个名字,却是注定跻身于最瞩目的那批话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