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挫奇才

“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人从进门就开始四处张望,北顾朝桌面上抬了抬下巴,帮忙买的烟花多到堆成小山,预留的糕点油纸包在那齐整地叠着,周边暖色的灵气淡淡地萦绕,宋南枝拿起在手中颠了颠,入手仍是温润。

北顾收到传话的时候还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宋南枝这人太早就离孩子气很远了,那双盛着心事的眸子几乎像是含着悲悯的神性,这会儿看着那烟花糕点喜上眉梢,倒是罕见的世俗还尘。

她总是将太重的东西揽到身上,重到这些哄小孩的东西都换不来她多少开心。

看着斜斜靠坐在桌子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铜钱的宋南枝,看起来再也不会从前那般睹物思人时扯着被角偷偷哭了。北顾心中一涩,忽然觉得这人不在她身边的成长也没什么不好,让人留在青云也没什么不好。

宋南枝自然的伸手掸去北顾袖口的干草药渣,调笑道:“嫌我使唤你了?”

“拉倒吧你。”北顾睨了她一眼,话到嘴边绕了个圈,到底还是开口:“其实你要是喜欢,下山来这一城的烟火都可以为你而开,这些糕点也不用靠抢的。”

要是她的烦恼都变成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北顾一定会让她变成河阳城最幸福的人。

宋南枝闻言动作顿了顿,探究的眼神看过去,目光却陡然被北顾说这话时神情烫了一下,眉心不受控地一跳。

没再延续这个话题,北顾看着今日着一袭白衣胜雪的人走到窗边,兀地从那面如冠玉中琢磨出几分陌生感。而宋南枝只是看着逐渐染上红火艳色的街道,似没有听懂她的话,铜钱叮地一声扣在掌心,自顾自地感慨:

“又快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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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际一道紫色流光不低调地飞来,这厮仗着一回生二回熟,早几次就已不走寻常路。陆雪琪干脆地搁了手上的笔,随着关门声咯哒一声,只见她飞身踏空捏了个剑诀,反手将天琊出鞘。

剑光流转,天琊剑锋擦着宋南枝的耳廓划过,削断一缕飞扬的发丝。来者没想到这陆师姐也学会了不讲武德…咳,是先发制人,急急停下退守。

两人又是乍一见面就打到一起,彼时离陆雪琪住所最近的文敏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察觉到来人也只是暗自想南枝今天来得晚了。还没等她再投入进书里,几声尖锐的碰撞声后,一阵罡风嘶啦一声撕裂了书页一纸。

文敏:……

宋陆两人对自己的扰民全然不觉,酣畅淋漓地将灵气精力挥霍了个七七八八才停下来。如出一辙的两袭白衣坐在竹林间的亭子里,一位板正如松,一位气定神闲,风吹散暮雾才叫人看清身形,远远看来倒真如得道高人,不世出的谪仙。

“嗒”一声脆响,拉回来陆雪琪的出神,她视线落到声音的来源,白皙修长的手指沾染上板栗的糖渍和碎屑,顶着这副皮相流露出笨拙的认真,鲜明地对照出些许违和感来。

宋南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剥好的板栗放在油纸上,挨着鲜花饼堆了三四个。发现赶超了陆雪琪吃的速度,她停下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往桌上那堆烟花一指:“师姐看有什么感兴趣的留下,剩点给我带回大竹峰就好。”

她们只是上山修行,不是脱离尘世,年年的各大节日小竹峰还是会过的,只是大多都热闹不到哪去,只是添些菜停下早课。年关将至,先前下山采购的师姐也买了不少布置的物什,但就算有烟花爆竹,也没有这么多的,称得上是铺张的程度。

陆雪琪倒不觉得有什么,从前陆宅逢年过节比这还要夸张得多,只是要说起陆宅,又是许多年前了。

更何况宋南枝这意思,比起师姐们给小竹峰布置,倒更像是单给她一人的。陆雪琪暗自捏了捏指尖,不自禁地想起总是依她喜好的父亲来。那个对外行事雷厉风行,对她与母亲却从来俯身听絮语的父亲,这些年来第一次不伴随血海深仇的灭门之痛出现在她的回忆里。

“宋师妹有心了。”

敏锐如宋南枝,如何感觉不到低头拨弄烟花的人的情绪波动,打着哈哈笑道:

“师姐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要是都拿回去了,灵儿师姐保不齐带着师兄们把山头都熏黑了。”

陆雪琪却很快神色如常,抬眼直直地看得宋南枝有些发怵,半晌才悠悠道:“你在背后这般非议灵儿师妹……”

宋南枝闻言笑容一僵,看着那双看似寒潭无波的眼睛,预感这冰山似的师姐又要说些捉弄自己的话了,正想讨饶两句叫人莫要参自己一本,却听陆雪琪话锋一转,天琊剑柄闷闷地在石桌上敲了一声:

“与别人又是怎般非议我的?”

宋南枝登时瞪圆了眼,仿佛咽喉被利刃相抵,喉头紧张地滚了滚,不敢动弹了。

“师姐……你知道我不会的……”那双不动声色就含情万千的眼睛又开始作怪,有三分刻意闪烁着示弱的水波,就已经是颠倒众生的风华。

可陆雪琪是何许人也?

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人,宋南枝有些急了:“我若在背后这般编排过陆师姐,我就……”

“你就如何?”

被乍一打断,瞧见陆雪琪眼底危险的意味,宋南枝心跳如擂,一时不敢接着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宋南枝暗自捂了捂心口:苍天啊…师姐您快收了神通吧……

“我就再也买不上梅花糕、凤梨酥、椰汁糕、桂花糕……”

“聒噪。”

眼前的人还在掰着手指报菜名,陆雪琪听着这两败俱伤的誓言忍不住打断,收好东西转身离开时,却叫宋南枝捕捉到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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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距离宋南枝回山已经过了半年,许是青云门一甲子一次的【七脉会武】日渐临近,不止苏茹,就连田不易也开始督促座下弟子,众人这段时间都专心修炼。宋南枝这回买那么多东西过这个年,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宋南枝正御剑回大竹峰路上,想着届时或是何等闹腾样,不住勾了勾嘴角,心说师父师娘莫要怪她这罪魁祸首才好。

小竹峰回来本就不是很远的路程,宋南枝方组织好对师父师娘的说辞,就已经远远瞧见了守静堂的屋檐。而叫她惊奇的是,在那堂前却是红光、青光大盛,分明是自家师姐不知与谁缠斗在一起,一念至此,她法诀一变,快速朝下掠去。

但说宋南枝不在这一天,原是那龙首峰的齐昊、林惊羽来访大竹峰,通报那七脉会武的诸般事宜。正巧这林惊羽与大竹峰的宋、张二人同为草庙村遗孤,便申请叙叙旧。宋南枝外出没在,张小凡与林惊羽叙旧着也不知怎地,交手比试起来,那林惊羽竟是将张小凡打飞进了守静堂,简直是无异于一巴掌落在田不易脸上。

田灵儿也是个心气高的,祭起琥珀朱绫就与林惊羽打到一起,等宋南枝赶到,眼看两人已经到了要分出生死胜负的地步,那斩龙剑一往无前地朝着她小师姐攻去。

这个弟弟的心高气傲、行事任性上山这些年倒是只增不减,宋南枝冷哼一声,抬手挥出一道带了怒气的剑气,生生叫林惊羽不得不停下攻势回挡。

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大抵是留下些不严重的暗伤,林惊羽却再次起势,大有不愿善罢甘休的意味。

宋南枝站到两人中间,万象剑端端负在身后没碰,只是指诀翻飞,身前凝出一个缓慢旋转的太极图,却是比方才田灵儿凝出的不知深蕴多少倍,不断的将周遭灵力卷为己用,衣袂飞舞间,太极玄清道古朴的威压在她手中迸发。

而那斩龙剑还没机会对上这深不可测的太极图,一阵寒意过处,斩龙剑便如中败絮,反震回来。林惊羽大惊失色,举目看去,只见在片刻之间,在他与田灵儿中间又结了一道冰墙,寒气袭人,斩龙剑威势惊人,却冲不过这道冰墙。而齐昊不知何时已抢到他的跟前,把他向后拉开退出有一丈之远。

在另一边,田灵儿面色苍白,却是苏茹在眨眼间已然抢上将她拉在怀中,退到了田不易的身旁。

场中两件仙家法宝没了控制,逐渐失去了光芒,各自飞回到主人手中。

守静堂中,一片寂静。

田不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林惊羽,面色难看之极,正想说什么,却是被走到身前的宋南枝打断了,只见自己这得意弟子面上似有笑意却不及眼底,语气带着冷冽道:“好久不见啊惊羽,倒是让姐姐见识到你的本事杀气了。”

齐昊看出是一个台阶,忙低声对林惊羽道:“师弟,快陪个不是。”

林惊羽年少气盛,双眉紧皱,踏上一步,却是对站在一旁的张小凡道:“小凡,刚才是我的不对,说是试一下各自修行,但出手没有分寸,对不起了。”

张小凡心中着实为好友担心,但口中只得道:“没、没什么。”

大竹峰众人都变了脸色,田不易心中怒火更甚,忽地踏上一步,脸上赤气一掠而过。

齐昊脸色大变,他与林惊羽不一样,入青云门时日已久,深知大竹峰一脉实力虽然远不及其它六脉,但首座田不易与他妻子苏茹却实有惊人神通,各脉向来无人敢予轻视。

一向眼高于顶的苍松道人临行前也叮嘱了他:田不易气量不大但修行极高,加上他夫人苏茹也是青云门中有名的才女,便是掌门道玄真人也敬他夫妇三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招惹他。

只是林惊羽对此却是全然不知,不过看他样子,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不放在心上,小小年纪,傲气却是极重,想来多半是苍松道人宠爱有加给惯出来的。

田不易看着他的样子更是恼怒,正要有所动作,忽地人影一闪,苏茹已站到丈夫身旁,伸手拉住了他,嘴边有淡淡笑意,口中低声道:“一大把年纪了,跟同门后辈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田不易愣了一下,停下身子,齐昊连忙挡在师弟面前,陪笑道:“田师叔大人有大量,就请看在家师的分上,不要与我们这些晚辈一般见识了。”

张小凡眼见林惊羽惹恼了师父,心中焦急,在他眼中,同样是草庙村遗孤的林惊羽便像是自己的亲兄弟一般。这时看到齐昊为林惊羽求情,心头有热,忍不住也跑出来跪在田不易面前,道:“师父,都是弟子不好,看见惊羽,不,是林师兄御剑而来,便想看看他的修行,这才动手,一切都是弟子…….”

田不易心中本来就郁闷,一股怒气无法发泄,强压了下来。齐昊倒还罢了,却见这张小凡也跪在面前,多嘴多舌,看去傻不可耐,心中无名火起,怒道:“闭嘴,没用的东西!”

说着袖袍一挥,张小凡只觉得疾风扑面,突然间身子一轻,前后左右上下狂风大作,周围空气竟似乎全部消失了一样,头重脚轻。

随即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直直冲向守静堂一侧的墙壁,「砰」的一声大响,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跌了下来,当时张小凡便觉得头昏目眩。

“爹!”田灵儿首先大叫出来,冲上去扶起张小凡,林惊羽几乎也是同时冲了过去,一看张小凡胸口血迹,气往上冲,若是他自己受伤也未必如此气恼,但他眼见张小凡为自己求情却落得如此下场,林惊羽再也不管不顾,返身对田不易大声道:“矮胖子,你做什么?”

说话间,斩龙剑似是感应主人心事,青光又复大盛。

田不易双眉倒竖,怕不是给这一句矮胖子给气得七窍生烟,却是身边一直沉默的宋南枝又动了,怒喝一声:“你闹够没有?”

说罢袖子一挥,「嗖」的一声消失在众人眼前。

齐昊方才近距离见过那太极图,知道这位面生的师妹绝不简单,急叫道:“师弟,小心。”

林惊羽听见了齐昊这一声,但心底还是防备不多,宋南枝从呆在草庙村就是那副瘦弱又病怏怏的样子,几人又是一起上山,他全然不觉得自己会吃亏。等到不见宋南枝身影,才将斩龙剑祭起身前,以剑气青光护住全身。

可说时迟那时快,他只觉眼前一花,身后就传来屏障碎裂的声音,林惊羽大惊失色,急急转过身来,却只来得及看见宋南枝并起的二指已经抵在他眉心,只需稍一运气,就是印堂震碎而暴毙的结果。

“哐当”一声,不可一世的斩龙落到石板地上,宋南枝收回了手,而林惊羽背上被冷汗浸湿,还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真切的死亡临近的恐惧叫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直到齐昊反应过来,将林惊羽拉到一边,众人心中才默默哗然。

叫田灵儿败退,在田不易面前都敢嚣张至极的龙首峰天骄,在与之一同入门的宋南枝面前,竟是连一招都没使出就被钳住了命门。

看着龙首峰两人退到门外低着头的模样,田不易也冷静下来,声音远远地从堂中传出来:“你们去吧。”

齐昊赶忙应了一声,拉了一下还向堂中张望的林惊羽,二人收起各自仙剑,不敢多待,御空去了。守静堂中,众弟子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尤其是张小凡,田不易看了他两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又一个个向一字排开站在一旁的弟子们看了过去。

众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田不易深深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背负双手,走向后堂。

站在一旁的苏茹看了看丈夫的背影,对众人温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弟子应了一声,田灵儿走上扶起张小凡,和众人一起走了出去。唯有宋南枝,瞧见众人已经照看好张小凡,在原地沉默不语。

当旁人都走出守静堂,宋南枝对上苏茹疑惑的眼神,拱了拱手道:“今日是弟子自作主张了。”

苏茹含着笑看她:“你是个考虑周到的,怎么说自作主张,罢了,你也一起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堂,一过堂门,便看见田不易站在回廊上怔怔看着院中的青竹。

宋南枝规规矩矩地站在堂门边,苏茹则是走了过去,来到丈夫身旁,轻声道:“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啊?”

顿了顿又笑道:“若不是南枝拦住你,这以大欺小的事传出去又要招人口舌了。”

提起宋南枝,田不易的脸色缓和不少,朝立在一边的女孩招招手:“老七,今日那林惊羽身边的人出手,你可看清了?”

宋南枝沉吟片刻,她其实不多心神留意到,但就凭那随手凝出的冰墙的厚度,就知道修为定在她之上。

苏茹见她为难,淡淡开口:“他施法时从容不迫且有余力,至少已修到了玉清八层。”

“若是和他对上,你有几成胜算?”

“一成。”宋南枝顿了顿:“若是生死之战,或有五成。”

田不易深深看她一眼,良久才叹息一声:“生死之言,莫要再轻易说。”

宋南枝低头称是,看着两人转过头去,视线所及之处,满园青竹随着冬日来临,都已渐渐枯萎变黄。

“不易,莫要太忧心了,你看今日那林惊羽嚣张跋扈的,就算真在大竹峰,你也不见得多气顺。大竹峰这些个孩子,慢是慢了点,到底是上进的。”

大竹峰的弟子,就是骄纵如田灵儿、冷淡如宋南枝,这些日子也越发温良了,哪个不是好性子的。

田不易睨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哼了一声:“依我说,明天开始,除了你,通通不得外出,闭关修行。”

宋南枝见话头又落到自己身上,借势将准备好的话倒出来:“师父,正巧年关将至了,不如就趁此机会让大家最后放松一回,相信大家也会更专心更自觉地投入到修炼里来。”

田不易摆摆手,像是也没对她后半句话抱有多少期待:“你自己安排吧。”

谢谢大家的支持!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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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挫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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