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粗粝的青,不均匀,不光滑,像河滩上灰扑的卵石,被推来搡去的水研磨。
大手摩挲石面,实感的黑夜即将降临。
再往前几里,就是伏龙军潜伏的地界了,在与纪单彩会合前,肖立玄最后召见了一个人。
藏青的身影靠在高树上,肖立玄捏着两指一甩袖,脱手间,那人收腿下树。
咻——靴底踢出的飞镖将纸条牢牢钉在木桩上。
已经挖出了十数个夕英在西秦的谍探,有臣子有商贾,这些人必须要在秦宫宫变前铲除,最好的时机就是今晚。只见腕子一提,飞镖带纸被“唰”地收回。为不落痕迹,此事交给枢来做。
如故阁。
夜里,柏韫躺在床上,闭了好一会眼都没彻底睡着,她伸手在枕下摸了摸,将拿出的玉佩放在眼皮上。
藕孔里嵌有鸡血石,她睁开眼透过看,幼时她就喜欢这样做,“娘!我这样看,你的脸变得红彤彤的,哪里都红彤彤的。”
这是母亲最喜欢佩的藕片玉佩,加上父亲做的伴灵剑,柏韫只带走了竹屋里的这两样东西。
视线里的一切被晕开,盖上大面大面的红,随着手指移动,呈现出暖红、瑰红、玄红。瞳也被燎燃了,柏韫突然想起了军营,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亲眼见了以后,她总是幻想自己在战马上安邦定国的模样。好像那是另一种本该属于柏韫的人生。
今夜,伏龙军已在城郊集合,不日就能拿下西秦。
事成以后,就离南齐更近一步了,她一定能找到草石间的幕后主使,给这些年一个交代。柏韫摩挲着自己的手心,指纹重重擦过掌纹,好像汲取了力量,默道:“别怕,能的。”
就在柏韫即将陷入沉睡时,屋顶的瓦片发出了轻微的磕响。
有人!柏韫瞬间睁开眼,来人轻盈的落在窗前,她一动不动装睡,后却没了声响。
是谁?怎么回事?一阵烟雾飘来,柏韫心觉糟糕!几乎是立刻屏了息。眼缝之间,黑影迅疾翻进房中,隔着纱帐,模糊不清的身型在眼里渐渐重影,变得更加模糊,与此同时脑内还伴随着一阵眩晕,柏韫心惊!这迷香竟如此厉害!
人离的近了,柏韫强忍着不适,凝神踹了黑影一脚,借力飞身跃起,拔出剑往那人脑袋上刺去——
“该死!”那人急急闪避,侧身一躲,剑尖堪堪挑破左肩。柏韫脚下虚浮的紧,反手用剑撑着地。面罩下,那人阴诡一笑,扬起右臂立砍,把人彻底打晕。
血迹斑斑的伴灵剑掉在月光下,独冷的可怕。
城郊,军队在山脉上蛰伏,犹如一块块千锤百炼的黑铁,力透纸背般嵌在山背,一直驻扎至山脚。纪单彩从营帐里走出,四周不断有人抱拳行礼。
河边那人立着,纪单彩走到了旁边,道:“殿下,在想什么?”
肖立玄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了纪单彩臂章上的伏龙图腾——紫山云气上方盘着一条黑鳞巨龙。
纪单彩沙哑道:“二十年没戴了,想了二十年,终于又能戴上它”,他指着身后的士兵营队,“兵将们今夜都和殿下一样,眼里烧着一把火。”接着递上了一块伏龙臂章,道:“将士是殿下亲手打造的黑铁,这块图腾就是经年的烈火,火淬以后,他们就是真正的伏龙军了。”
像是为了配合自己的话,河边翻腾出数个水浪,在暗月下如同奔腾不息的汗血。黑龙回血淬,玄夜方立开,纪单彩意味深长地对肖立玄作了一揖,缓道:“殿下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肖立玄整理袖口,道:“本王刚才一路过来,也是如此想。”
纪单彩只消望了肖立玄一眼,心便完全地放下来。龙生龙,自己看着肖立玄长大,无时无刻都觉得他像权闯大帝,甚至还比他当年更独断。而如今两三年过去,少年偏执褪去,万事收束于心的天威完全显露,简直与生俱来。
“殿下挽天地将倾,臣愿效犬马之劳。”
肖立玄笑着搭上纪单彩的手臂,拍了两下。
此时已是深夜,他远远望向城中方向。
纪单彩突然道:“听谷与青说,殿下从新周带回来一个人。那丫头是金家的孩子。”他微微感叹了一声,“呵,金世洪算是应运而生,比顾岭走运,还修得一手流金绝尘的本事。若无他,咱们还得再费心几年新周的处境。只是霸王难免十面埋伏,想来那丫头也对老周皇恨之入骨吧。”
记忆久远,他只依稀听说金世洪夫妇当年为女儿结婚一事煞费苦心,八成是盼门当户对,也怕门当户对,但后来好像是找了个满意的。不过,这些人都只是棋子罢了。
“仇恨越多会越好吗?”
纪单彩瞳孔倏然一缩,显然是没想到肖立玄会这样说,年轻人目视前方,依旧和从前一般淡淡。他眼皮上的几道褶皱一眯,双唇紧抿,只听又道:
“若能成事,自然好。”
话音刚落,黑黑的天空上稳稳升起一线金色烟迹,是枢的信号——目标清除,痕迹清零。
不知怎么,肖立玄忽地心一缩。
——
眼前迷雾散开,光线透过孔隙晒在柏韫闭着的眼上。
随着意识清醒,眼球内侧被覆上一层红绸缎,柏韫艰难地睁开眼……这是在哪?她被带到哪里了?想抬手挡住光,才发现无法动弹!双手被死死绑在身后,双腿也绑住了,身上还穿着一件草布衣服。
反应了片刻,柏韫才开始环顾四周,是一间普通的瓦片屋,窗隙外是白日了,她是在如故阁被打晕的,如今应该过去了一个晚上,六月初九了。
柏韫吞咽了口,嗓子非常干痒,“咳咳。”
她费力从榻上坐了起来,发出的声响惊醒了旁边地上的人。居然是个小女孩,看着和孟慧差不多大,柏韫警惕道:“你是谁?也是被掳来的?为什么没有绑绳?”
“你……醒了,你别动,我去叫人。”小女孩壮着胆子说,她眼睛明显肿着,应该是哭过。
见状,柏韫无法多想,只能奋力把自己滚到地上,手腕抵上床榻四边毛糙的木板,想要磨断草绳。
脚步声来临,柏韫停止了动作。
来的三人都戴着幂篱,加上斗篷,根本辨不出外貌。
“怎么滚到地上了,如此狼狈。柏韫,你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为首的那人声音浑厚,其余两人显然是此人的手下,其中一人左肩衣料上有血迹,是迷晕自己的人。
发话的人坐到了椅上,顺着她的视线吐字,嗓音压抑的冷:“这是壤奴,你们昨夜见过。”
这迷香大约有毒,干痒的口腔让她忍不住再次清了清喉咙,“阁下该明白,绑架皇亲国戚是重罪。本王妃自认在太合与人无冤无仇,劝你们赶紧放人,我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这个词你倒是敢说。是认定自己背地里的勾当无人发现吗?”
四周的墙面斑驳,墙下尘土积聚,此处像久无人居的地方。柏韫并不回答,停顿片刻后,反而道:“这是城郊,看来城中是没有公主信任的地方了。夕英,你既绑我在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对面沉默,柏韫吞咽了口,紧了紧手心。
透着黑纱,她都能感觉到幂篱下的灼灼目光,那人从斗篷下伸出修长的手,端过桌上的瓷盏喝了一口,剩下的全泼到了柏韫脸上。
夕英拿下幂篱,恢复了嗓音,“你想怎么说。”
液体爬过脸,滴滴答答流到粗布衣衫,现出浅褐色的斑渍。余下两人也摘了装束,沫娘阴凉的目光恨不得钻透自己,柏韫道:“我要喝水。”
刚才的小女孩捧着个水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快点!”壤奴厉声一句,小女孩被斥的发抖,柏韫就着小孩的手喝完了水,她一边咕咚一边心惊:夕英察觉什么了?要命!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此刻,城内正是关键时候,所以如此行事必定有公主的道理。只是之前毁婚的任务术王府都已配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主怎么能说是勾当呢。”柏韫先示了弱,规规矩矩答,毕竟能把她弄这么老远,夕英在城内的布局怕是出大乱子了,可不能刺激她。
夕英:“勾当,即便是勾当,你都没有和本宫交底,反而一直在坐享其成,想看两虎相争。”
柏韫:“与萍水相逢的人交浅言深,难道您想要这样的蠢人?何况公主早就派了细作去陆凉,是知道我们的底细的。”她调整了下坐姿,乘机多磨了几下手腕,“惭愧,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让公主费心了。眼下是关键时刻,沈长游随时可能谋反,为成大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在城内谋定而后动,毕竟做了这么多,不可功亏一篑。”
说话时身体能起伏,也能掩饰声响,柏韫还想继续扯下去,却被夕英按住了肩膀。
下巴猛的被掰起,生疼,夕英威胁的眼神在脸上到处移动,如蛇腹在脸颊上四处窜滑,道:“柏韫,我这双眼睛一直盯着沈长游,倒是忘了还有新周。昨夜房中为何只有你一人,肖立玄呢?”
“闹脾气走了。”
手中的面孔看不出一丝破绽,滴水不漏地让人想砸烂,“呵呵,本宫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曾与你透露过,西秦的钦天监里有本宫的人,你猜到是谁了吗?”
她仅仅和柏韫提过一句!夕英逐渐使力,无论是柏韫昨夜挨劈的肩骨还是下巴,都快要被她眼里迸发的怒意捏碎。
剧痛切切实实袭来,柏韫心脏急促地狂跳。
“猜错,就杀了你。”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枢机之发不眠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