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风卷晴藏危机

太合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世家之首沈氏颓散,旁支在虎头铡刀里死伤,可最中心的宰相府却连汗毛都没掉下来一根。

天平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只待剔除了沈二沈三,就将完全朝皇权倒向。

沈二两个儿子连同三房家的四个儿子全都进了大牢,如今只有沈追凉在身边了。

沈三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指着隔壁又哭又骂:“沈长游这是不管他侄子们了!见风使舵的玩意啊,他算什么家主!二哥,你让追凉进宫去求求皇上太后吧,我那儿子虽五大三粗,可进了牢狱就跑不了皮开肉绽,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命!”

”神石说是那么说,宫里可还没准信呢,原烬元喜欢追凉,你让她去求求,不能让你我绝后啊!金儿革儿铁儿齐儿他们四个可是我的命啊!”

文官没武将那么能扛,喘晕了的沈二躺在榻上几天了,他一肚子闷火,被烧红的铁钳锥心挖肝,疼痛倒是其次,一夜之间功亏一篑才让他气绝地吐白沫,本来只差一步他就能成为国丈了,他就不用顶着沈长游的威风狐假虎威了。

“不能坐以待毙了!”

“追凉今日去了郭家的满月宴,等她回来,我们商量一番。”

今日是六月初八,天公挂上艳阳,却也泼出大风,刮得郭府园中的花丛摇曳不止。假山洞天本就遮光蔽影,加上花障,客人们穿梭在其中,更是身形难辨,可以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

藕荷衣衫的人离席,踏进园中往更深处走去,很快不见踪影。

弥芯等在亭子里,从袖中递出一块手帕,柏韫接了过来——帕子上绣着朵五瓣桃花,还有一个“文”字。

万事俱备,柏韫耸耸肩,“走吧,现在没人跟着了。”

出了小桥,不远处的假山里就传来声响,“二小姐您慢些,当心!”

“恩,马上就攀到了”,文桃正踮脚去够高处的一朵花,可这话刚落,她便脚下一滑,要从假山石上一头往下栽去,“啊!”

“二小姐!”

惊慌之下,碰巧出现的柏韫擒住了文桃扬起的手,帮她踉跄几步后,稳稳站好。

高度不高,但地上不少碎石,夏天的衫裙摔下来可得破皮疼,文桃慌张倒退了两步,心有余悸地抚上胸口,婢女急忙小跑过来扶住她,忙垂首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出手相救。”

文桃循着自己脚下往上看,极薄的眼皮割开一双恰到好处的杏眼,“多谢恩人,不知您是?”

弥芯开口介绍:“新周王妃,柏韫。”

文桃赶忙行礼,低着头像念经一样道:“原来是王妃,见过王妃。民女文桃,家父礼部仪制司郎中。”

“文桃?”柏韫想了想,递出了手帕,“这可是桃小姐的东西?这帕子丢在地上被我们捡到,上头有文字加上绣的桃花,应该是你的吧?”

大风展开了帕子上的图案,文桃与婢女相互看了看,她赶紧接了过来,懊恼道:“是我的,谢谢。”

“正是的呢,我们二小姐是第一次来郭府,对此地不熟,竟丢了这样贴身的物件……幸好遇见王妃,还好是王妃捡着了。”

柏韫和善地弯了弯眼睛,“是巧的。”

文桃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柏韫,她年纪小,性格也比较腼腆,不过柏韫亲和又出手救了她,应该是个挺好的人。

柏韫:“桃小姐不介意我在这坐一会吧?”

文桃小幅度摇摇头,“请坐。”

两人在亭子里落座,聊了聊闲话。

“还吃什么,当我来给她们当陪衬的!”沈追凉愤然离席,这顿饭吃的她窝火,以往奉承自己的都没了嘴似的,“个个瞧见我都避蛇蝎一般,没远见的东西!等我赶明进宫,一定要让皇上做主,狠狠打这些人的脸!”

见一旁的丫鬟不作声,沈追凉也慌,她故作镇定道:“怎么?!连你也觉得皇上会听信一块破石头的话,他说过要娶我的,君无戏言。”

园中越深处越静谧,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沈追凉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眼里的恐慌和无措逐渐成了呆滞和茫然。

若论察言观色,她自小就穿梭在皇宫和沈府,她其实清楚,姑姑这次对付父亲是为了自保,她也不想成为傀儡,她可以配合的,她能做一个好皇后,姑姑不是都成功了吗?到此为止,原烬元娶她没什么风险了,他肯定能劝好姑姑依旧立她为皇后的。

要不原烬元为什么让刘公公递话出来,嘱托她先在家中休养,他心里一直都有她的,对,行的,可以的……直到花丛中一声传来惊呼:“皇后?”

声音来源就在附近,沈追凉放轻了脚步,收着呼吸走近,果然又听到另一人怯怯开口:“是说皇后。”

沈追凉的心砰砰直跳,扒开花叶的缝隙往里看——柏韫?!她在和谁说话?

“桃小姐是说,太后娘娘派人去贵府教你长姐皇后礼仪?”

文桃点点头,“来的嬷嬷还说,让我多来宴席认认人,结些朋友。可是我基本上都不认识他们,所以才在这里闲逛。长姐昨日进宫,回来和阿父说,还有四位小姐封妃,门第都比我家高。也不知道太后皇上为何挑中了我家。”

文桃话里担忧,同时又藏不住高兴,能有人倾诉她觉得好多了。

“听闻文家家风正直,是清贵的读书人家。若府上大姐真封皇后,实是要恭喜桃小姐了。”

狂风又起,红花被吹落一地,像溅开的一片鲜血。

柏韫站起来,走到刚刚沈追凉站的地方,地面已是一片狼籍,紧紧闭合的几朵花苞与残枝被柏韫踢到池水里,惹得几尾鱼游过来轻触,却发现不过是枯花败叶一场空。

鱼尚且可以返回水底,可太合城内却已布下天罗地网。

……

马车从郭府出来,一路奔至侧宫门外。

两杆长枪交叉拦在门外,秉公道:“若无传召,不可入宫。”

沈追凉浑身发抖,一边拢齐发丝,一边掏出她从前的放行令牌,咬牙道:“睁大你的狗眼!我父亲就算落魄一时,我大伯也是当朝宰相!我姑姑是当今太后!你们一个个的想清楚,有几条命敢拦我!”

士兵无动于衷。

“怎么!!你们是瞎了吗?这是通行令牌!还不赶紧给我把门打开!!”沈追凉气的视线都发虚了,心坠的难受,她现在就要问原烬元个清楚,是不是真的要毁婚,不娶她,连知会一声都没有,是不是真的如此薄情!

以往她只要露面,十米之外宫门就开了,哪里会要令牌?还是出事后,她才将其翻出来带在身上。

令牌被接过,她才无意识松开被掐破的掌心,可下一秒却被退回:“这是东宫的令牌,如今东宫无主,恕我们不能放行。”

一见到父亲,沈追凉通身的冰凉破开,委屈苦涩尽数涌上来,言语难得的犀利,她大哭着扑在榻前:“爹!姑姑要立别人当皇后!你和三叔快想办法啊,我当不了皇后生不了太子,大伯也不会管我们了,如今真的是完了——”

“你说什么!?”

听沈追凉哽咽着讲述完,沈二的牙关直打颤,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大房不配当家做主!

沈三从椅上滑下,不可置信道:“二哥,他们这是何意啊,为何我们懵然不知,即便不娶追凉,也得告诉我们一声才是啊!难道你我的儿子真的罪无可恕,他们……他们可是沈家亲儿郎啊,不会吧,沈长游当真,他当真见死不救吗!”

沈二突然一把攥着沈三的肩膀,道:“只怕他一开始就想好,要舍弃这一大家子了。原来如此……他们兄妹二人…是了,他们俩是一个父亲生的,和我们隔着呢!既如此,也只好殊死一搏了。”

他从枕下弹出的密匣里取出了一物。

看清形状后,沈追凉吓的瘫在地上,沈三吞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说:“兵,兵符?”

拳头大小的黑虎伏在掌心,通身泛出青铜光泽,“二哥,你,你你咋搞到的?这是真,真的吗?”

硬疙瘩被丢给他,沈三捧着这块烫手山芋,四肢都微颤了,他没端详过真兵符,只觉此物异常的沉重。

沈二说了它的来历:“这是神石现字那晚,我在沈家祠堂发现的,在沈长游儿子的牌位后头。”

“什么?这是他从宫里偷来的?还是只是仿制的?”

沈二瞪了一眼,“我是文官我怎么知道?”他的眼神掠过同样屏气的两人,“虽然不知真假,但兵行险招,他沈长游不敢做的,我敢!何况现在快要孑然一身了还怕什么,只要速度够快,谅他们也想不到!”

沈三握着兵符,给自己打了打气,还是害怕:“二哥,我们真要反吗?”

“不反就是死!不光我们死,我们的儿子也会死!现在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放心,这个计划绝对天衣无缝。”

沈二猛地抓住了沈追凉的手,扯的骨头咔咔响,“最关键的——追凉,是你要帮为父,也要帮你自己,事成之后,你就是长公主。”

瞧沈追凉还一脸惊恐,尚在状况外的样子,他掰过她的脸,警告着说:“你也看到了,除了爹爹还有谁会管你?原烬元,沈镶,沈长游,谁关心过你一句?来一个神石就恨不得离你远远的!我们沈家这么多儿郎,还怕找不出一个当皇上?女儿,相信为父,只要你……今日所受的种种屈辱,为父都可以让你全部亲手讨回来。”

旧晨居内乐声旖旎,水袖更添美人柔。今日郭府摆宴,酒楼里头人少无聊,所以夕英这大半日都卧在贵妃榻上,剥皮去籽的葡萄晶莹饱满,由葱白的指头捻着,一颗颗喂到她嘴里。

水分够补充了,擦拭后,夕英餍足地挥挥手让几人下去,“柏韫的计划还算有用,沈太后最后选了一个小小文家,可有闹的。”

沫娘遣散走舞乐,扣开窗锁,劲风一扇扇吹开窗,夕英扣着衣襟不耐烦地撑起身:“那怎么还不对沈长游动手?雨伯雷不是都递了把柄吗?”

“这个沈长游真是棘手,玩一手金蝉脱壳,本宫实打实杀了那么多人安在沈家头上,明里暗里的也指点他们攀咬,竟然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原本以为捏造天象的罪名能让宫里切实地惩处沈长游,没想到现在却是连警告都没有。雨伯雷得到的消息究竟靠不靠谱,莫非沈镶母子又心软了?

沫娘道:“按这样的情况,他是不会任我们差使了。不过倒也不是多坏的事,这步棋并不是必需。”

夕英赞同,道:“等立文兰为后的旨意下来,西秦宫的水就够浑了,本宫的人自然能找到机会下手。”

为了立下开疆扩土的丰功伟绩,夕英秘密谋划了许久,攻占别国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只因以前,父皇下旨过后都会召她进御书房商谈,现今,她已一年没进御书房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沫娘跟着她的步子走,“拿下太合后,必定圣心大悦,皇上一定会明白公主的能力的。”

夕英走到长桌前,望着桌上的信纸沉默了片刻,“即刻修书,请父皇准备拨兵至边界。”

君君臣臣,儿臣也是一样,儿臣必会向您证明,让天下相信,无论野心谋略,抑或正统身份,我夕英才是最当之无愧的储君!

她吸了一口气,咽下身为长女的酸涩落差,窗外墙那边今天倒是安静……之前说只需要他们帮忙毁婚,后手她来做,这两人倒是真的悠闲,且等着分赃了。

夕英轻阖几下牙齿,“上午我们的人跟丢了柏韫,是意外吗?”

沫娘还没来及答,传话的人赶着进了屋,低声道:“相府递来的消息。”

沈长游?他怎么会递话来?夕英和沫娘对上一眼,纸条被放到手上展开,她微眯眼,露出斜直的一截眼尾沟,“柏韫上午见到了文家二妹。”

“沈长游也在监视柏韫。”

听到此话沫娘紧了眉头:“监视便罢,为何特意告诉公主?不下水,他想做什么?”

夕英侧首,冷道:“柏韫还是沈长游?”

短暂愣神后,沫娘呼吸都快了些,底气明显不足了,“兴许——”

一颗葡萄被捏爆掷出窗外,嘶嘶风鸣下,聒噪的蝉鸣瞬间消逝。

“没有兴许,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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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