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北斗闪烁,两匹俊骊伸长脖颈,靠鼻唇的触感嚼着鲜草。
肖立玄和雾列站在岸边,两人两马完全融在了墨河里。
“招了的那些人,杀吧。”帕子细细擦干净指间血迹,肖立玄将其掷到河里,铁锈味被冲远。
雾列微微俯首,“遵命。”
“夕英的线人虽然没吐干净,但先断了她左膀右臂。雨伯雷能在沈长游眼皮子底下混这么久,夕英的手段可见一斑,我总觉得程家的事和她有关。”
“主子不是没有查到什么端倪吗?”
肖立玄随着感觉道:“就是因为这样,才可能是夕英做的。”
繁星低垂,仿若抬眼可探,肖立玄聚了瞳孔,“前几年梁佑今的后宫添了个孩子,幼子受宠,夕英很早就想翻盘,她的局——”目光往北斗周边一扫,越来越多的星伏在左右,明灭闪烁,“恐怕蛰伏已久。虽然不至于威胁本王,但,我也想叫她有来无回,没了逃回南齐的后路。”
夜色下看不出脸上表情,只听这话说得是不留一丝喘息余地的。
肖立玄向左岸的草地上凝视了会,改了主意,“灭口的事先暂缓吧,顾岭在西秦多年,说不定他能看出些不同的关系,多挖几个人出来,到时候一并杀了。”
雾列看了一眼自己左前方的人,问道:“主子很信任顾岭吗?”
“嗯?”
雾列眉头微紧,“他不是覆垄山的人。”
“覆垄……”
肖立玄侧身,露出一线琥珀瞳,安然道:“谁让你问的?”
霎那间低下头,雾列抱剑作揖忙道:“属下——”
“行了”,肖立玄展颜,似乎只是玩笑一番,“本王只是觉得当初取的这个山名不太好。”
神山本来无名,周皇把他驱逐到行宫的第一日,纪单彩道:“恭喜殿下,可以正式接手神山,掌管伏龙军了,这一天值得永远记住。”
就像是接手了只小狗一样,他给这山取了个名字。
覆亡,垄戮。
不好?第一次知道这个山名时雾列觉得浑然天成,他再次揣度了一下,犹豫道:“覆垄二字,气势磅礴有杀气,又与伏龙同音。额,不过主子想改当然更好。”
……肖立玄摆摆手,“不讲了。”
下一刻他翻身上马,马蹄富有节奏地踏了踏地,雾列退后了两步,肖立玄扬了扬下巴:“你继续饮马吧。”
雾列对于结束的这段对话有些迷茫,抬头确认了一句:“主子,你现在很开心。”
“昂,我马上要找我夫人去了。”
天色依旧是一团黑,两人都不大能看清彼此的神色,就这么貌似对视了两秒——
“嗬嗬。”
憨的一声,诡异的让肖立玄脸颊肌肉一抽:雾列笑了?他刚刚是笑了?
马绳一提溜转了个向,肖立玄斜着打量了他好几眼,莫名其妙……他讲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如故阁晚膳后,柏韫收到了习玉寄来的信,她拿了个矮凳坐在冰缸旁,开始拆开看。
上次她在信里写了自己是以王妃的名头来西秦的,可想而知这封关习玉的回信会多么精彩。上次肖立玄借着个高抢信,今天人不在驿站,她要放心的观看了,还可以大声朗读。
“呜呼噫嘻!!!这是话本子里的假扮夫妻终成真吗???”
嗯,第一句果然不负所望。
“韫儿,这也太有意思了!等等我要先写京华的事,后面单独留两页纸聊这个!”
柏韫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很行,免得她大海捞针了。
她也大概知道关习玉要写什么事,半个月前,新周固化了近三年的局势破了。因为肖怀则暗杀唐萍儿不成,被周皇发现,导致如今父子关系十分微妙。一直以来固守北边城池的吴慎斌借此机会推进兵线,而周皇此时不敢把可用的武将派出京华,蹉跎间吴军又拿下了一个郡县。
战争必定死伤,内战死的还是自己人,吴军作为叛军势必要遭受唾骂,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吴慎斌自己没有想好将来的结局,他又一次停下了。
这倒是给了周皇践行“攘外安内”四个大字的空隙,柏德泉吴千帆和长孙旷归死后,关家在高门中树大招风。习玉在信中说,她祖父关一啸作为护国大将三天两头就被周皇叫去敲打,每日愁容满面,心累的很。
“唉,桦青桂岩和我房里的小丫鬟们一起做的绢花也滞销了”,读到这,柏韫撑开信封,倒出了一把漂漂亮亮的绢花。
“不过也有好消息,我议亲的事终于被搁置了,终于!我可算能自在的参宴上街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遇到这个遇到那个。本小姐前天还去青楼了呢,因为那里的一个特有名的行首被赎身了,以后再也见不着了,我想这挺可惜的就去看了眼。”
另起一页纸,上面的字都小了一号,工整的字缝里好像透着股谨慎,“呃,韫儿,那个,你和术王殿下假扮夫妻会睡一起吗?”
“会?哎呀我也是才知道,前天一不小心迷路,都要长针眼了……是那种很奇怪的事,那不是只能和丈夫……哪能随便或者自己不喜欢的人啊!原来喝花酒是这样,该死的江入年,我不会再帮他说好话让他去死吧。后来那个行首一直笑也和我说了许多……什么时间,技巧,乱七八糟的……我皱着脸听完的,觉得真是复杂,这种事还有男人是不正常的,那等揭盖头那天不是得自认倒霉了。”
柏韫也皱着脸看了洋洋洒洒两页纸,感叹和难以置信足足写了一页半,最后话语一收:“所以柏韫!你们俩假戏真做了也没事,姐妹永远支持你。”
“哈嗤——”看得出来心里接受历程相当曲折,这么悲壮。柏韫把信收回去,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呆,手背贴了贴脸,又捏了捏,温温软软的。
她这怎么解释。
夜半睡得沉了,柏韫蜷在凉席上,呼吸绵长。
床榻一沉,带着潮露的凉意侵来,一块温润的玉突然贴上脊背。他刚洗过,指节还沾着沁凉,把柏韫后颈的散发拢到一处,他手臂横过来,牢牢嵌入她腰侧,把人往自己怀里靠了靠。
柏韫无意识地嗯了一声,滑凉的皮肤相贴处渐渐焐出同样的温度,肖立玄没什么睡意,干脆将额埋到她颈窝里,蹭个没完。
最后搞的他都不知道是谁的汗,剧烈的心跳声震得柏韫脖颈发麻,艰难地睁开眼——黑夜里依稀能辨出那张十分熟悉的轮廓,顺手揉揉鸦羽似的软发,道出一句慵语:“啧,春梦啊。”
肖立玄直起腰腹愣了两秒,猛地压了回去,笑得整个胸膛都在颤,“挺带劲,我吵醒你了?”
她含混不知道说了句啥,又晃了晃脑袋才清明了嗓音:“肖立玄……你几时回来的?嗯——是不是快天亮了。”
“还有一会。后面我几乎要在城郊军营待着,所以最近有空就赶紧回来陪你。”其实是他一想到要好几天见不到柏韫就浑身难受,这会她一上一下点点头,实在是太可爱了。
肖立玄凑到她跟前,小臂撑在枕上,“柏韫,你觉得覆垄山这个名怎么样?”
一番折腾,柏韫还在反应睡前那事,话题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快?
她疑惑,张手按了按脑袋:“挺好,不土。”
“覆盖,有庇护的感觉;垄,田垄,厚土肃威”,咬着最后一个字语调一扬,几根手指在他眼前摆了摆,“怎么了有谁说不好?”
“没。”肖立玄抓住她的手,低了半分声:“夫人说的这山名特别好。”
柏韫动动肩膀把手抽了回来,故意严肃道:“咳什么夫人,我们还没有成婚呢!”
还?也就是说肯定会成婚,肖立玄轻飘飘嗯了一下,乘其不意把人拖回到身下:“我知道,这不是忍着吗。”
咫尺间所有的视线都被隆起的两侧肩胛遮了,锁骨因为俯撑的姿势凹窝,微微起伏的喉结韧而能润……柏韫闭了闭眼把头别了过去,喊着困了困了,心道:是这回事,还真是很矜持。
没想到这格外喜欢在亲密事上耍花招爱钻研的人,给出的理由还挺老实的。
肖立玄从上到下端详着柏韫的小表情:时不时抽动的眉毛和睫毛,微微抿紧的唇,还皱了皱鼻子。
装困。
灼热的呼吸喷至耳边,他掖好被角把两人完整地装进了被窝:“我也困,千千。”
不等人发作,他慢悠悠道:“上次你叫了我两个字,现在我要叫回来。”
说得像头次叫似的,千千这个小名是上次肖立玄哄着叫她说的,除了爹娘没有人知道。太长时间没人喊,柏韫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名字就是两个字,什么叫不叫回来的!”
“是啊不公平,想亲昵一点都无法。”他捂上柏韫的眼睛,话音里带了点困意,“千千——伯父伯母是怎么选中这两个字作小名的?”
“仰视山巅,肃何千千。”
云海翻涌在脚边,抬头,层层叠叠的花岗岩石切进天色,数座山峰成了竖立的把把刀脊,须把脖子折到极限才能看到峰顶。
金江灵如今怀孕小半载,变得能睡了很多,还好徽州多景,这天登上了这片最奇的山,她不由感叹:“昔日,宋玉为高唐山川作赋,词藻极尽铺陈,以草木鸟兽写云梦之富,百川汇盈,何其繁茂,却急转直上来了这么一句。”
身后,柏尚天看向那千千峰峦,攒簇在一起,逼人仰视,“宋玉想说,楚襄王虽贵,但人之上,是更高天险在俯视其狂猎。”
金江灵:“是啊,以云气起,以贤士无以宁收,宋玉这是娱君为表,寓规为里。”
她看着阔天高山,突然生出一阵虚无感,“尚天,你说权闯误入的那座神山真的存在吗?比这座山还高?会不会像高唐赋写的那样,山里真的有神女。”
柏尚天揽过金江灵的肩膀,把自己的斗篷又给她裹上一层,“那确实有啊。”
金江灵转头从丈夫亮亮的眼睛里看出倒影,“哈哈,哎呦——”
“呦怎么了这是?”
她摸了摸柏尚天的脸,“没事儿,孩子踢我呢。”
转回去仰头,金江灵呼吸了一口无比清新的云气,“嗨——江山多娇,难怪人人艳羡权闯,就是可惜龙椅没那么高,坐上去以后,再也看不到庙堂之外的江湖了。”
豪杰已死,庸才当道。
“也不知还要过多久,将来的天下之主才会再度出现。”
晴天,绵厚的云海像棉花,贴着岩壁荡漾,底下莲荷状的山峰时隐时现,一下夺去了金江灵的注意力,而柏尚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脚下,“快看呀!”她拽着耳廓硬让他看。
金江灵:“昨日爹爹来信,说二弟近日常去金府拜访,我兄长还夸他,说二弟虽是文官却不失豪迈,他们二人聊的投缘。”
下山的时候柏尚天替夫人撑着腰,怕她累着,“哦,那敢情好,小泉已经是当爹的人了,他本就面面俱到。”
然后继续笑嘻嘻问:“那大舅哥有没有夸我?我可还记得,当初岳父对我那都是赞不绝口,就他看见我跟猫扑耗子一样,恨不得拿大扫帚撵我,天天怪我把你带坏了。”
“噗,我幼时兄长常年在外,所以最疼我了。就算是个皮猴子,他也闭着眼说我伶俐。你嘛,可就没有这个优待了。”
金江灵一边下台阶一边拍拍丈夫,“不过,我回信时已经替你说了多多的好话!”
柏尚天挑眉:“是嘛!还是夫人心疼我,快告诉我怎么说的?”
“咳咳咳,爹娘兄嫂放心,女儿身体康健,心情愉悦。只是孩子在肚里活泼的很,如今时常踹我,好在我也能踹旁人,盼早日降生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