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相府大约是夏季太合城里温差最大的地方。
离府门两重院,三道回廊的水榭,四面槅扇尽敞,凉风像鱼在空气中游,窜落了正中这架乌木轮椅上垂软的灰色绫袍。纸白色的腕骨伸出,把袍摆层层叠好,布料里找不到一丝棱角。
亭中琴音幽幽,一根指骨在扶手上轻敲,于景于人,都雅极了。
“草!!!”
巨大的“砰”一声!
大门毫发无损,敦实的甚至连晃都没晃。而踹门的沈三却疼的跳脚,钻心疼,他理智彻底崩了,大吼道:“嘶——开门!沈长游!不仁不义你不是东西!你侄子下狱你就这么不管不问上赶着邀功!”
相府门前没人敢逗留,沈三的脑袋被暑气烘得发胀,只好使唤家丁继续拍门。今日二哥家也被搜了,他这才知道槐安楼早就被沈长游丢远了,一声声嘶骂像钝刀砍在皮鼓面上,震得人神经错乱了还不懈力:
“%#%¥!”
探子置若罔闻,从侧面小门进去了。
团团的热风似球,从鼓面弹出的数十个火球在池水上滚动,愈行愈熄,直至完全被池水吞进去,深处幽静又清凉。
廊亭水榭里,刚才还低回的音调继则激越,沈长游注视着抖动的弦,转动腕子:满手交错的积年陈疤,新肉旧皮揉在一起,完全辨不清掌纹,“吵。”
一曲《离骚》以绵长的泛音草草收场,琴姬抱琴退下。
沈长游听琴,却不屑拨弦,从不亲手奏曲,他拂着稀疏却长及胸腹的胡须,沉缓低声:“屈子放逐之叹,踽踽独行问天。”
管家走过来推轮椅,沈长游道:“出入观音庙的可疑人确定不了吧?”
“是,观音庙日日香火旺盛,实在难以查探接近神石的人。”
沈长游没出声,管事继续道:“相爷,顾岭将军今日下朝后又去了雨府,来去匆匆,会不会是为着相爷的事,雨伯雷能顶住吗?”
雨伯雷此人胆小,当时原煦死后为了让原烬元更依赖自己,逼人上呈了几次天象,不是什么大事,“他想活命就会顶住。”
沈长游想了想:“顾岭与我针锋相对,逮到这样的机会自然不可能放过盘问。他是个实在莽夫,不会有蓄势待发的头脑。”
“是,看来顾将军并没有查到什么。”
沈长游不觉得能查到什么,而是上头让顾岭来查,实实在在是想要打了自己的脸。
厚重的短叹后,他的嗓音沙哑地像鸦嘶:“神石显字,说沈家不可出皇后,火烧槐安楼又引流言纷纷,今日种种不都是为了削弱本相的权柄吗。”
“相爷是说,放火的人就是搞鬼神石的人?”
沈长游阖上眼皮,不稀得开口。
轮椅被推到廊下,隔了小桥石岸,隐隐约约能观见府门,管事于是道:“几位公子自己作孽,人命关天的案子早就板上钉钉了,这二爷三爷也实在是没规矩。”
沈长游眼里闪动着精光,扯了扯单薄的嘴角,“骂到本相头上了。这两个吃干饭的,连到嘴的婚事都守不好,明明知道追凉即将封后,还不知收敛,纵的自己儿子放浪形骸,还指望本相来给他们留后路。”
他本来就是为了母亲的临终嘱托,否则就凭这两个堂弟,哪里能爬到今天的位置,沈长游这么想着,暗暗咬紧了牙,嘲道:“受人提拔,就随时可能被放弃,说起来,我头次等到的面圣机会也是因为沈镶得宠。”透明了十数年的庶妹一朝得势,连自己这个一出生就被视为家中顶梁柱的人也要受其庇护,命运真是叫人换天。
“只不过,本相从来都不是躲雨人,而是执伞者。”
独自撑起沈家这把大伞,如今沈镶给他清了伞下废物,要他做孤臣,也好,他本就想做孤臣。
椅轮转着潮气,地上的水痕转瞬即逝。又一探子从假山后来,管家自沈长游身后退了两步去听,浊眼抽了抽,道:“开暗门放进来。”
不多时,青石砖上不急不快的脚步声倏然停了,长廊本就被卧躺的爬山虎遮了半边光,使得廊下尽头出现的人影更暗了。
沈长游转头看着,女人金甲捏着紫黑斗篷一掀,“沈相,好久不见了。”
听到这句招呼,沈长游瞬间明白了来人的用意,他有点诧异,并没接着这句话,漠然一笑:“老夫前几日见过夕英公主。”
夕英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你说的是西秦,我说的是大齐。”
“大齐?若老夫没记错,那时候公主还在襁褓之中,就不用叙这个旧了吧。”
话说完,夕英低笑沿着长廊走近,“沈家长公子当年没能为姑父效力,实是憾事一件。若那时你不离开天都,现在该是我南齐的臣子。”
少时满腹辛酸的怀才不遇,幸在有大器晚成作为底气稍稍修补,沈长游握了握扶手,坦然道:“老了想一想是命数如此。天都云霭萦绕,枕水而建,并不适宜老夫将养腿疾。”
“哈——”夕英双手交握搭在木栏上,一垂眼就是潋滟晃眼,水光闪过皇女眸,她道:“沈相是坐惯了,登基大典上也不怕刺主角的眼。不过本宫惜傲才,觉得老骥伏枥,还能走千里呢。沈相若是喜欢园林,天都才会是你一直的心之所向。”
远处阶梯跌水迂缓,听不见一点声,沈长游单臂倚着扶手,目光上移:这天下三座皇城里,真是没有比夕英更傲的主子了。
“据老夫所知,公主前不久囿于后宫争斗,原来是想借西秦这一趟翻身。可惜眼下沈家不过是清除些杂碎,老夫还不至于慌不择路,要投奔公主。”
他在西秦是皇亲国戚,皇帝的亲舅舅,夕英尚在东宫之外斡旋,他凭什么趟这趟浑水。
再说句真心的,在低谷挣扎,历经浮沉,不惑之年才得到了自己渴望的名利,到如今知道究竟哪些是真值得的,“我不会背叛西秦,公主请回吧。”
他说的斩钉截铁,好像要为此赎什么罪似的,“若沈镶要杀你呢?”
“老夫与太后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需要我,她不会。”
“哦?”夕英眼里浮起兴味,停了一刻,睨着对方:“所以,过去仁礼俱备的沈氏长公子是不需要母亲的。”
“你!”一瞬间,沈长游暴喝着惊起,显然骇怪的无以复加,“咳咳——咳咳!”
看来她猜对了。夕英绷平了眉头,俯视间眼尾更狭长了,伸手按在沈长游的肩膀上使力,“不用站。”
“你知道什么!”沈长游目眦欲裂,整个胸膛都在怦怦起伏,倒在轮椅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某个方向,浑身的筋脉都在颤栗,“送客。”
夕英看着他快要咳出血来的模样,皱了皱眉,没想到沈长游做都做了,再多虚伪求自己心安有意义吗,“沈长游,既然知道曾付出太多,那就千万别让它功亏一篑,晚节不保。”
威逼利诱的话说完,她丢下一纸书转身离开。
管事的见人走出长廊,这才赶过去,“相爷!相爷这是怎么了?”
沈长游捂着嘴强忍呕意,唇上的血管都咳的迸裂了,指着地上那张白纸,管事连忙捡起来给他。
一把抓过,眼珠抖动在纸上,紧攥到发红的指节堪堪被理智止住,“雨伯雷已经出卖本相了。”
雨伯雷是夕英的人,可这张白纸的后半页才是让沈长游犹疑的,“如今顾岭按兵不动,是在搜罗证据,联合众人要一举除去本相?”
就在耳膜嗡鸣尚未恢复之时,他一把扭曲纸张——“不对!”
“去查!查顾岭最近去了哪,都和谁见过”,沈长游背脊弯成弧状伏在轮椅上,简直是只黑羽收紧的乌鸫,呕哑着说:“切记,一个都不要漏!”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事跟随相爷多年也被眼前情况吓到了,因为知道只有一件事会让他如此失态。
层层的棕榈叶片掩住了廊下人的狈意,沈长游捺着太阳穴突起的青筋,眼角溢出了一点无比辛辣的薄泪,这是他最熟悉的穴位。
自弱冠之年始,每月的初一十五沈长游都会亲自为母亲篦头按摩。三年前,他亲手在养发的桂花油里加入了一点没有炮制完全的乌头。
真的只有一点点,他记得非常清楚,这一点点根本不会丧命!
为了让沈镶放下芥蒂,顺利成为原烬元的帝师,他做了这一步。
可是偏偏母亲病时,沈二沈三为了官职闹了起来。灵柩入土后,他是主谋还是帮凶?他没有弑母……他弑母了。
“少时寒窗十年读尽圣贤书,书中不曾教,乱世亡吾妻儿,盛世亡吾兰心……乃寻乃绎,原,固时俗之工巧兮。”
“原,半部离骚便抵古今狗屁圣贤兮。”
午时末,夕英出来时已经没再听见沈三的咒骂,待上车取下斗篷,沫娘道:“公主并不觉得沈长游可用,为何要走这一趟?现在他知道了您要拉拢他,万一他转头告诉原烬元,情况会很不乐观。”
“别担心,为守着弑母的秘密他也不敢说。何况我拉拢他只是为了在西秦用他,待东西到手了有宰相名头说出去好听点。退一万步说,沈长游真的宁死不从也罢,就让他殉国好了,毕竟哪有什么算无遗策,本宫不怕担暴君威名。”
夕英翻转小盏,水流之下想起了刚刚沈长游一直注视的方向,蓦地弯了唇,“晓得顾岭烧的火是为了点他身上的引线,现在该是坐不住了。”
沫娘:“说到顾岭,公主为何——”
“欸,顾岭效忠的又不是大齐,姑父去后,我也没有必要和他见面了。”
茶水入喉,沫娘从袖口掏出了一张请柬,“对了,郭国公府本月初八要给孙女摆满月宴,帖子送到了驿站。”
这郭国公是出了名的财迷,什么事都爱邀一大堆人摆席面收礼,没想到还送到自己手上了。
夕英抽过请柬扫了扫,觉得好笑,“不去,挤成肉饼当菜啊。”
“礼照常送,柏韫要是去就派人跟着,她最近在干什么呢?”
沫娘回忆了一下,“就在驿站待着,时不时和肖立玄出去吃饭散心,他们还被原烬元召见过两次。”
夕英了然地点点头,新帝婚事出了变故,是该解释解释,“原烬元怎么不找我?”
沫娘很少说废话:“应该不想留我们多待。”
夕英被逗得嗤了声,“黄口小儿,四周这老些乱臣贼子,我都有点可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