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府。
堂内,顾岭坐在客位上等主人,他肃着眉头,神情看不出喜怒。给旁边的几个奴仆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只在他目光环视时躬腰说:“顾大人,小的给您添茶水。”
茶盏被一只大手覆上,“不用了,汤管事,你们雨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被唤的那人有些愕然,忙道:“快了快了,应该快了。”
仆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更不知所措了。这一向,太合城内的官儿最不愿见到的就是顾将军了,顾岭认死理,常在朝堂上呛沈长游一干人,最后还是自己碰一鼻子灰。一个官至二品的大员整日也没个笑脸,多吓人。
如今他主持槐安楼一案,肃清审查,没有一扇后门是能开的,巴结过沈家的都心虚着呢,最近谁要是被顾岭逮着了,不下大牢也准得吓来一身毛病。
可他们府主君管天象啊……
不多时,门外马蹄声渐近,“顾岭大人,久等了”,雨伯雷掐着官帽快步进了门,作揖后道:“同僚临时休沐,小弟刚从钦天监回来,没能迎接贵客实在是抱歉。”
顾岭不甚在意,只让他坐。
他满额的汗珠,一路上又急又热,这会解释完刚坐下就搓搓手问:“不知大人抽空前来,所为何事?小弟知道您现在是正处在百忙之中啊。是私事还是公事?”在钦天监听到人来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皇上找他。递了自首的折子上去,都好几天了也没个响,他成日寝食难安,每天怕闲找了一大堆事情干。
没想到是顾岭,他俩话都没说过一句。
顾岭盯了一会雨伯雷,打量着笑了,他也不卖关子,“雨大人莫急,不是为了查案。”
奴仆们松了口气,雨伯雷却好像才看到他们似的,皱着鼻子责道:“这是什么规矩,你们都先下去,关上门。”
他把头转回来,实在想不通两人还有什么交集,屁股往前挪了挪,“那…为了什么?”
顾岭拿出个包袱,三下五除二打开,雨伯雷盯着顾岭的动作,瞳孔一缩——
里头是他的奏章!
哐当一下,雨伯雷从主位上摔了下去,顾岭弯膝搀了他一把:“雨大人!”
“无事,我无事”,雨伯雷挤出笑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没想到皇上会把此事也告知顾岭,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沈长游就是那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时了。那皇上会怎么处置他?这个…虽然他能为公主豁出性命,但若能不死自然最好。
“原来顾大人这次来是替圣上办事的……下官接旨。”
顾岭一把扶住又要触地的雨伯雷,“欸,没有旨意。”雨伯雷茫然地被提回了座位,顾岭又拱手,道:“圣上初登基,本来就忙碌,最近又都在思忖槐安楼的案子,事情嘛圣上心里有数了。一步一步来,老夫先查清了腌臜,奏章放在你这,接着发挥作用。”
雨伯雷眨眨眼,心里了然了,“好……好。”
“雨大人留步,咱们为圣上排忧解难,要有胆气,把心放在肚子里。”
送走顾岭后,雨伯雷收好了奏章,心里盘算:原烬元这是要拉拢人彻底扳倒沈长游了,比公主预料的还要快,得赶紧把消息递出去。
过几日,沈家旁支越来越多的人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事况愈演愈烈,拿人的捕票下的洋洋洒洒,也展在了御史府和将军府。
“沈将军,得罪了,贵府的几位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大理寺审案处吧。”
皇令在上,沈三也只敢拖家带口的在自家府门前嚎几句,“主君,这可怎么办啊,你不能不管你亲儿子啊!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没干过这些事。”
“娘们给我闭嘴!”儿子什么德行他这个老子还不知道,奇了怪了旁支也就算了,怎么查到他头上来了,沈三烦躁地抓了两把头,“还没说要关押,你们别吵吵!”
这几日时间,外头忙着,柏韫也没闲着,几乎天天在书房研究行军地势图。之前的舆图包围虽然战术可行,却也是纸上谈兵。西秦国不大,地势起伏,也有渝城作为据点,但悄无声息地大规模行动仍旧是几乎不可能的。
诚然,覆垄山多年的谋划很完善,已经从气候,人数,补给各方面考虑了。
现在是夏季,植被茂盛,行军的痕迹会被减到最淡,行动的也是精锐,肖立玄这几日也在安插暗卫控制各城的关键人物,以免拿下太合后各地暴动,力求用最快的时间掌控西秦。
柏韫研究了一会地图,正拿笔圈勾着,门传来扣响。
“进来。”
她头未抬,一小缕青丝弯在绷着的嘴角旁,格外认真的模样叫肖立玄放轻了步子,直到一盅银耳茶被放在眼下。
“你忙回来啦,怎么不出声?”
柏韫立即笑了,露出的白齿像一排月牙,肖立玄心情非常好,“怕影响柏将军。”
他俯身过来握着椅边,狭长鸦睫穿插在那缕柔软的发丝上,扫过眼皮,痒痒的。“要不要下僚参详参详?”
柏韫转了半圈,毛笔还悬在半空遮住了肖立玄下半张脸,她右眼皮跳了一下,忍笑道:“肖立玄,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绝对想不到你是这样的!!”
“术王殿下”,“术王殿下”,柏韫叫了几声试图唤起他过去颓冷花瓶的人设,“这算是暴露本性还是与时俱进啊哈哈。”肖立玄睨了她一眼,还真开始回忆,当初好像是听了谷与青的鬼话,又自己发挥了一下,他倒也不汗颜,“世风日下,天赋使然吧。”
捏了捏柏韫的脸,“想不到就对了,这样怎么了?”
“这样——”她为难的样子,让肖立玄的眼神慢慢由看变成盯,“这样特别特别招人喜欢,尤其是招我喜欢。”
再不喝银耳茶要凉了,柏韫一手捧起盅,一手把地图往右边稍了稍。
肖立玄注意到上面有几个城池画了圈,都是作为交通枢纽的地界,“这三个…是我们之前说过要加大兵力包围的地方,怎么在看这个?”
“我记得你之前告诉我计划是分割包围重要城池,围而不攻,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的确是良策,只她总还觉得哪里欠缺,“可是对城中手无刀枪的百姓来说,一无所知的时间越长,必定越煎熬。人在焦急的态势下也容易被煽动。”
肖立玄想了片刻,道:“大齐的伏龙军威名震天下,届时不会有人不服。”
柏韫不悦:“这位下僚,服气也分好几种呐,心悦诚服那不是最得脸的。”
然后进一步提出了方案:“不如重点把守官府,牢狱这些容易生事的地方,防止底层百姓因暂时的秩序混乱而落难,这样也全了伏龙军的美名。”
治国平天下,执掌江山之人最应该和百姓站在一起,要不然,权闯一手建立的伏龙军也不会在消失这么久后还有如此威望。柏韫没说这句话,她对覆垄山里的人不甚了解,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里掺杂了什么,可他们实实在在养大了肖立玄。她不能要求他们真心地爱护他,他们又不是她。
肖立玄点头,转头看柏韫眼白上都长出了红丝,“说的对。”
两人刚踏出书房,就发现雾列候在院中,望见自己主子的神色,雾列欲言又止。柏韫有些莫名:“雾列,出什么事了?”他只好走过来低声:“顾岭已查问清楚,此刻放程家二老回西街,闹得动静不小。”
昨日西街一户姓程的人家上诉了桩案件,虽然不是人命案,但证据链完整,沈三的四个儿子均有涉及,给了大理寺充足的理由扣下人,柏韫道:“那还不赶紧去,看看究竟是不是巧合。”
雾列有些悻悻,目送自己主子脸色很臭的跟着上了马车。
他挨着柏韫坐下,她捋了半天头发,直到露出白皙的脖颈,肖立玄手上拿着莹透的钗环就静静睹着她,炎夏的热浪扑不到眼中。
柏韫打了个哈欠,“肖立玄,借我靠一会。”
说着她双手围过腰腹,靠在自己怀里,“是不是很累?等下回来好好休息。”
夏天的衣裳薄,人手温度高,搭在后腰一会就不凉快了,她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小声道:“我不是因为累才抱你的,我是想你了。”
后腰的触感僵硬了几分,她撇撇嘴,摸到了小腹,自然而然地沿着肌肉摩挲。
听到怀里穿来窸窸窣窣的笑声,肖立玄忍无可忍一把捏住柏韫的脸。
“干嘛!害羞了哈哈哈哈哈”,她清清嗓伸出右手来,自己给自己搭脉,“不勉强,再说了偶尔厌倦人之常情,我又不会撂摊子不干。你看,脉搏很有力,一切都很——”
话没说完,柏韫神色一凝。
肖立玄皱眉,立即把指腹搭过去,松了一口气,“正常。”
她像是故意似的,“是啊,逗你的,正常正常。”
“主子,到西街了。”马车停了,柏韫最后下来,负手又按了会脉:不论深浅都正常……她面色也如常,缓缓收紧了指节。
西街是鱼龙混杂的场所,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还有把刺青当衣服纹一片的。街心的人格外多点,隐隐听得一个男子在哀嚎。
柏韫和肖立玄没离得很近,只当闲逛一般,那男人看着约莫五十多岁了。
“天爷哎,我爹娘一大把年纪,记性不好,要不是我回家问了一圈街坊邻居,大半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爹妈被人这么欺负。”
是程家大郎,报案的就是他。
奉命送人回去的士兵也拿他没辙,对着围观的人群道:“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散了。”
人群最前头的一婆娘往地上呸了一声,剔了剔牙,“官爷,程家老头老奶人受了不少罪,放回来官府都没什么表示,是不把我们住在西街的当人看?”
“就是就是,沈金现在被关了,那修院子的工钱总得有人发吧,不能让人白干活!”
肖立玄张望了一下,“这里头怎么这么吵?”
柏韫:“听着像欠钱了什么的。”
两人一唱一和,果然立时就有好心人伸着脖子搭话:“可怜喔,这程家儿子不争气啊,挣不到钱又不回家,逼得老两口古稀之年了还时不时去干点运沙的活计,结果要工钱的时候被打出来了。”
“沈金有他爹撑腰,准是旁人不敢惹,就撺掇程老汉这个死老实去要钱”,接话的那人该是知道的不少,低了声响,“老两口十个手指头指甲都被拔了!”
听得柏韫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吓人吧,我就住隔壁,小半年前的事了,当时手指都拿白布包着都渗血!好几日了还鲜红映肉!”那人把双手伸到面前,声情并茂地对着认真听他讲话的两三个人。
肖立玄:“那洗衣做饭怎么办?”
几颗脑袋瞬间齐刷刷看向他。
风头被抢,讲话的那人暗暗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说:“埋汰点呗,我们几个邻居也帮忙搭把手”,他指了指头,“老两口这有点问题,事忘得干干净净,一开始那几天天要磨米洗菜的,然后一沾水又喊疼,伤口没长好啊能不疼吗。大概一周吧变乌青了就不疼了。”
柏韫极轻地啊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柏韫拉着肖立玄往前走,雾列也从程家悄悄翻了出来,“里面没什么破绽,证词写的都是真的。”
“主子,除了我们的安排,最近本来就有很多百姓自发报案,清算沈家是大势所趋。”
柏韫也赞同:“拔甲这种少见的酷刑都说的差不离,难怪顾将军查了一天就把人送回来了。”她吹了口额前碎发,“不管是巧合,还是沈家作恶太多,总之对我们来说只是加快了计划而已。”